沈砚舟没有立刻公开火案。

    他只做了一件事。

    封楼。

    藏书楼残存书卷全部转入明伦堂,严景行亲自看守,书院内外出入重新登记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闻到了风声。

    这不是普通查账。

    这是老院长要动刀。

    午后,谢停云被叫到沈砚舟住处。

    陆小乙也想跟着,被门口书童拦下。

    陆小乙急道:“我家公子肩膀受伤,万一走路摔了呢?”

    书童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“从院门到这里,一共十八步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理直气壮。

    “十八步也可能摔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回头。

    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快不行了?”

    陆小乙小声道:“昨夜差点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那你在外面等。”

    屋内,沈砚舟正在烘一册湿书。

    他没有用炭火烤,而是隔着温盆慢慢熏,动作细得像救一个病人。

    桌上放着昨夜救出的几册残卷。

    还有一张纸。

    纸上写着十七个名字。

    沈砚舟道:“这十七人,皆是近十年被白鹿除籍的寒门学子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理由几乎相同。

    欠束修。

    卷涉狂悖。

    德行不谨。

    偷阅禁书。

    熟悉得像一条流水线。

    “他们后来呢?”

    沈砚舟沉默很久。

    “有三人回乡务农。”

    “两人病死。”

    “一人投河。”

    “四人改投幕府,成了刀笔吏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几人,不知所踪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手指微顿。

    这些名字在纸上很轻。

    可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是一个家里省出口粮点起的灯。

    灯灭了,黑的不只是一个人。

    沈砚舟缓缓道:“白鹿立院百年,原本有寒士名额。”

    “每年取寒门优秀子弟,免束修,供书卷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旧规。”

    “可二十年前,此规开始变味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名额被占?”

    沈砚舟点头。

    “寒士名额,变成世家旁支、门客子弟入院的暗门。”

    “真正寒门若要入院,反而要交更重的束修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扶贫名额被关系户领了。”

    沈砚舟没听懂,但大致明白意思。

    他没有问,只继续道:“我年少时总以为,书院之弊,不过是几个小人贪墨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才知,若只有小人,容易除。”

    “难的是许多君子也觉得,这样做虽不干净,却能维持体面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沉默。

    这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。

    坏人作恶,至少还怕被抓。

    可一群体面人若把坏规矩当成不得已,坏事就会被裱上金边,挂进祠堂。

    沈砚舟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白鹿书院内部,早被文阀渗透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终于落下。

    屋内很静。

    窗外竹叶沙沙作响,像无数人在低声议论。

    谢停云问:“柳家也是其中一支?”

    沈砚舟道:“柳家还不够格做根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只是枝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心中微沉。

    枝都能把原主逼到退婚除籍,几乎家破人亡。

    那根呢?

    根得有多深?

    沈砚舟拿出一封旧信。

    信纸泛黄,封口有同样的墨梅残印。

    “当年陈仲平离开白鹿后,入了京中一处文社。”

    “那文社没有正式名号。”

    “暗中往来者,多以墨梅为印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称自己为清议人。”

    “外头有人称他们,墨社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眼神一动。

    墨社。

    这个名字终于从暗处走到了纸面上。

    识海里,书灵瞬间亮起一行字。

    “核心反派线索确认。”

    “提示:当前宿主权限不足,不建议正面冲突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在心里回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我看起来像那么莽的人?”

    书灵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昨夜你冲进火场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无言以对。

    沈砚舟继续道:“墨社信奉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文字不可下行。”

    “百姓识字越多,天下越乱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眼神冷下来。

    “所以他们垄断书籍,操纵保荐,压寒门入仕。”

    沈砚舟点头。

    “白鹿只是其中一处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忽然明白,为何《寒门论》校订本一传开,藏书楼就出事。

    墨社真正怕的,不是他写得好。

    是文字从高墙里流了出去。

    谢停云问:“院长为何告诉我这些?”

    沈砚舟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因为你已经在局中。”

    “从你写下《寒门论》开始,他们便不会再把你当成一个会写诗的书生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会把你当成破墙的人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听着有点拉风。”

    沈砚舟:“……”

    这孩子哪都好。

    就是有时很欠揍。

    谢停云正色道:“院长想让我怎么做?”

    沈砚舟道:“第一,查旧案,但不可急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,聚寒门,但不可乱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,借世家之力,破世家之弊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明白。

    只靠寒门学子,力量太弱。

    必须把顾怀璧这样还讲规矩、还有良知的世家子弟拉进来。

    不是让他们倒戈。

    是让他们承认,公平本身也是规矩。

    沈砚舟继续道:“白鹿有寒士旧规。”

    “既然旧规被人坏了,就重新立起来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眼睛一亮。

    “寒门助学社?”

    沈砚舟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你已有想法?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。

    “昨夜被火一烤,想熟了。”

    他坐直身子。

    “助学社不只是给钱。”

    “给钱只能救一时。”

    “要建三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,共用书库。”

    “把寒门书斋能抄的书、笔记、策问整理成册,设借阅规矩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,互助讲学。”

    “强者带弱者,文章互评,错题归类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,公账公示。”

    “每一文钱从哪来,到哪去,贴出来让所有人看。”

    沈砚舟听到第三条时,眼神忽然亮了。

    “公账公示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坏规矩最怕见光。”

    “助学社若要长久,不能靠某个人清白。”

    “要靠制度让人很难不清白。”

    沈砚舟久久不语。

    半晌后,他轻声道:“你这话,不像少年人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面不改色。

    “穷人家孩子早当家。”

    门外忽然传来陆小乙小声嘀咕。

    “十八步怎么还没出来?”

    “沈院长不会给公子加课吧?”

    屋里两人都听见了。

    沈砚舟忽然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寒门助学社,可以做。”

    “但你要想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灯亮了,会照路,也会招虫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窗外残烟。

    “院长。”

    “火若只在一个人手里,风一吹就灭。”

    “可若人人手里都有一盏灯。”

    “烧楼的人,就该怕天亮了。”

    沈砚舟看着他,眼神深处终于有了一点欣慰。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“明日明伦堂,我给你一个开口的机会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起身行礼。

    走到门口时,沈砚舟又道:“这条路很难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回头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院长,我从退婚那天开始,就没走过简单路。”

    他推门出去。

    白鹿书院的风,已经变了。

    而谢停云知道,风一起,纸便藏不住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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