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时,藏书楼前还飘着烟。

    青石板被水浇得发黑,碎纸灰黏在缝里,风一吹,像许多死去的字在地上打滚。

    谢停云肩上裹着布,坐在寒门书斋门口喝药。

    药是姜照雪送来的。

    苦得陆小乙闻一口都退后三步。

    “公子,这药真能治伤?”

    谢停云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“能治嘴硬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道:“那顾公子该多喝。”

    刚走来的顾怀璧脚步一顿。

    青砚低头憋笑。

    顾怀璧冷冷看了陆小乙一眼,又把一截烧焦麻绳放到桌上。

    “后窗找到的。”

    严景行也来了,脸色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。

    “东仓钥匙在井里找到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瞪眼。

    “钥匙还能自己投井?”

    谢停云放下药碗。

    “绳断,钥匙失,二层西侧先起火,后窗有油痕。”

    他拿起麻绳闻了闻。

    菜油混松脂。

    烧得快,烟又大。

    这不是意外。

    这是有人怕火不够狠。

    姜照雪问:“你昨夜救出的东西呢?”

    谢停云从木匣里取出几册残卷。

    最上面是借阅簿。

    赵书吏醒来之后,第一句话不是喊疼,而是问簿还在不在。

    这让谢停云对他印象好了不少。

    至少白鹿书院里,还有真把书当命的人。

    他记得昨夜冲进火场时,二层西侧的火最猛。

    可那里并不是油灯最多的地方。

    白鹿藏书楼规矩极严,二层孤本区夜间禁火,连看守书吏都只能提罩灯经过。

    若真是灯倒走水,火头该在值房。

    偏偏火从旧卷架背后窜出来。

    像有人先把刀插进心口,再对外喊只是擦伤。

    谢停云把这些细节一件件说出,严景行的脸色便一分分沉下去。

    姜照雪听到最后,轻声道:“凶手熟悉藏书楼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熟悉得像自己家厨房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小声道:“那他做饭挺缺德。”

    没人笑。

    因为这笑话背后,是一座书院的内鬼。

    更要命的是,火场里最先被烧的几架书,恰好都靠近旧案区。

    寻常纵火求乱,会先烧门窗,好让人进不去。

    此人却先烧纸,后断水,再藏钥匙。

    这不是疯子。

    这是很冷静的人。

    冷静到每一步都在告诉谢停云,他要烧掉的不是木头,而是账。

    严景行听完,额角青筋微微跳起。

    他终于明白,昨夜烧起来的不是一栋楼。

    是有人把白鹿百年的脸面,架在火上烤。

    而且还不许人喊疼,不许人追问半句。

    他翻开借阅簿。

    二层西侧最近一个月被借阅最多的,不是经义,不是诗集。

    而是一批旧卷。

    “白鹿院历年保荐名录。”

    “旧籍迁转簿。”

    “束修减免录。”

    “寒士旧案录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听得一头雾水。

    “这些有什么用?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用处很大。”

    “保荐名录看谁被谁推上来。”

    “迁转簿看寒门学籍有没有被动过。”

    “束修减免录看书院到底帮过多少穷学生。”

    “寒士旧案录,看多少人是怎么被赶出去的。”

    严景行脸色微变。

    顾怀璧也皱起眉。

    谢停云翻到一页残纸。

    上面有些名字被烧掉一半。

    但仍能看出,有寒门学子因“德行有亏”“文章涉狂”“欠缴束修”被除籍。

    理由很眼熟。

    眼熟到像一套模板复制粘贴。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好家伙。”

    “坏事干多了,流程都标准化了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问:“标准化?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就是缺德缺出了手艺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恍然。

    “那柳家算老匠人?”

    严景行嘴角一抽。

    这种话他本该训斥,可竟找不到反驳。

    谢停云继续翻借阅簿。

    忽然,他手指停住。

    最近三日,有人连续借走“寒士旧案录”。

    借阅人署名,孙墨斋。

    顾怀璧脸色微沉。

    “藏书楼二层书吏。”

    严景行低声道:“火起后,他不见了。”

    场中一静。

    陆小乙小声道:“跑路了?”

    谢停云摇头。

    “也可能被灭口。”

    空气一下冷了。

    姜照雪看向严景行。

    “后门查过?”

    严景行道:“三更时有一辆运炭车出去,有掌院签条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道:“谁签的?”

    严景行脸色更难看。

    “签条烧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得很冷。

    “烧得真懂事。”

    他把柳承嗣所在那页残册推到众人面前。

    柳承嗣名字旁边,有半枚被烟熏出的朱砂暗印。

    严景行看了许久,脸色骤白。

    “这印……”

    门外传来沈砚舟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墨梅残印。”

    老院长走进寒门书斋。

    他一夜未睡,眉眼间却没有疲态,只有一种冷到极致的清醒。

    “二十年前,白鹿书院曾有一批保荐信,皆用此印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问:“谁用的?”

    “白鹿旧执事,陈仲平。”

    严景行震惊道:“陈师叔不是早已退隐?”

    沈砚舟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退隐之前,他掌管寒士名籍八年。”

    八年。

    寒门书斋里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八年能改多少学籍?

    能压多少文章?

    能把多少寒门读书人从书院门口踢出去?

    谢停云想起原主背上的偷诗污名。

    也想起那些被模板化除籍的名字。

    柳承嗣或许只是水面上的浮叶。

    真正搅脏这池水的,是池底烂泥。

    沈砚舟看向谢停云。

    “你昨夜说火不是意外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现在可以加一句。”

    “它不是单纯纵火。”

    “是销毁证据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忽然道:“若只查火,查不到根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他。

    顾怀璧盯着旧卷。

    “要查这些年被除籍、被压卷、被换名的寒门学子。”

    “火是今天烧的。”

    “柴,早就堆了很多年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顾兄昨夜睡了?”

    顾怀璧冷声道:“与你无关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是没睡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额角一跳。

    姜照雪却没有笑。

    她看向沈砚舟。

    “院长,继续查,白鹿会动荡。”

    沈砚舟望着残卷,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“书院若怕动荡,便不该教人读书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落下,比任何怒斥都重。

    沈砚舟拿起半卷寒士旧案录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。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伤好之前,不许再冲火场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疯狂点头。

    沈砚舟又道:“但这些卷,你来读。”

    严景行一惊。

    “院长?”

    沈砚舟道:“他读得出纸背后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那沓焦黑旧卷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院长放心。”

    “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就是比较擅长让纸开口。”

    识海里,书灵声音响起。

    “检测到破除积弊线索。”

    “文德任务开启:白鹿寒士旧案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眼神微亮。

    很好。

    火有人放。

    账有人藏。

    那就一页页翻。

    他倒要看看,这座号称天下清流的白鹿书院,底下到底埋了多少读书人的骨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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