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庙门口那块木牌挂出去不到半个时辰，贡院西街就炸了。
“寒门考前互助处？”
“内有名师，耗子勿扰？”
“谁写的？这字怎么像被狗追着咬出来的？”
陆小乙蹲在门槛上，脸色严肃。
“字丑是丑了些，但气势在。”
顾怀璧从旁经过，淡淡道：“气势像讨饭。”
陆小乙立刻捂住木牌：“顾公子，你可以侮辱我，但不能侮辱我家公子的招生招牌。”
谢停云正坐在神像下翻沈砚舟给的《乡试备录》，闻言抬头。
“别争了。”
陆小乙眼睛一亮：“公子，你要夸我？”
谢停云道：“我怕耗子听见都不愿意来。”
破庙里顿时笑成一片。
笑归笑，人却越来越多。
昨夜只有十几个无处落脚的寒门考生，到了清晨，竟又来了二十余人。有的背着破书箱，有的用草绳捆着经义册子，还有一个老童生头发半白，进门时先向缺手神像拜了拜，又向谢停云拜了拜。
“谢公子，听说这里讲破题？”
谢停云合上书。
“讲。”
“收束修吗？”
“收。”
众人脸色一变。
谢停云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一碗热水。”
众人愣住。
陆小乙立刻补充：“自带柴火者优先入座，自带咸菜者可坐前排。”
石大春瓮声瓮气道：“那我带了半罐萝卜干，能不能坐先生旁边？”
顾怀璧冷冷道：“你坐他怀里算了。”
石大春摸摸脑袋：“那不合礼。”
众人又笑。
谢停云没有急着讲课，而是让陆小乙把所有人按擅长分成几组。
经义强的，坐东边。
诗赋强的，坐西边。
策问熟的，坐火堆旁。
什么都不强但字写得快的，坐最前面负责抄。
罗问津抱着笔，紧张得像要上刑场。
“谢兄，我写错怎么办？”
谢停云道：“写错就划掉。你又不是副考官，错一个字不会亡国。”
陆小乙小声道：“可我觉得有些副考官错一个字真能亡国。”
姜照雪在后墙处检查完值夜路线，正好听见这句，目光轻轻扫来。
陆小乙立刻闭嘴。
谢停云拿起一根烧黑的木炭，在破门板上写了三个大字。
破题法。
众人顿时安静。
乡试文章，第一难便是破题。
题破得稳，文章便立住一半。
题破得歪，后面写得再花，也像在歪梁上雕龙，越精巧越可笑。
许清渠坐得笔直，眼神发亮。
“谢兄，破题可有定法？”
谢停云摇头。
“没有万能法，但有避坑法。”
他拿木炭在旁边写下三句。
一问题眼。
二问边界。
三问落脚。
“所谓题眼，就是出题人真正要你答什么。看见题，别急着写。先问自己：这句话里哪个字最要命。”
他随手举例。
“若题为‘民可使由之’，有人上来便写百姓愚昧，圣人教化。这就危险。因为你只盯住了‘使’，没盯住‘民’。乡试不是让你踩百姓抬官员，而是看你能不能在经义里写出治世的分寸。”
破庙里一静。
不少人手中的笔停了。
他们从前听先生讲破题，多是背旧式。
起句如何雅，承句如何稳，圣贤语如何套。
可谢停云讲的不是套。
是拆。
像把一只考题剥开皮肉，露出骨头。
孟扶舟低声道：“那边界呢？”
谢停云又写下“不可过”。
“边界，就是别把题答飞。考官问你粥怎么煮，你别上来写天下大同。考官问你边饷，你别写月色真美。文人最怕什么？最怕感动自己。”
陆小乙点头如捣蒜：“我懂，像有些人欠钱不还，还写诗说自己清高。”
顾怀璧瞥他：“你在暗示谁？”
陆小乙立刻看天：“我在说世道。”
众人忍笑。
谢停云继续道：“第三，落脚。文章最后要落到哪里？落到圣贤道理，落到朝廷施政，落到百姓生计。只在纸上绕圈，叫空文。能把道理落到人身上，才叫有用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识海中书库轻轻翻页。
一本《结构化表达基础》亮起，随即又被书灵压了回去。
书灵道：“宿主注意，不可生搬现代术语。”
谢停云在心里回了一句：“放心，我只借骨架，不贴ppt。”
书灵沉默片刻。
“ppt为何物？”
“邪术。”
谢停云收回心神，又在门板上画了三层。
第一层，解经。
第二层，明义。
第三层，入世。
“诸位记住，乡试文章不是让你们装成圣人，而是让考官看见，你们读圣贤书之后，能不能处理人间事。”
许清渠喃喃重复：“读圣贤书，处理人间事……”
老童生眼眶微红。
“老夫考了半辈子，只听人说文章要合程式，从没人说过文章要处理人间事。”
谢停云看着他。
“因为很多人怕你们真懂。”
这句话落下，破庙里安静得只剩火声。
寒门最缺的，从来不只是书。
更是有人把门里的规矩讲给他们听。
世家子弟从小在书房里听名师拆题，听父兄讲官场，听长辈说考官喜恶。寒门却只能抱着几本旧书死啃，把“勤能补拙”四个字嚼到满嘴血。
可有些拙，不是人拙。
是路被人故意修得弯。
谢停云重新举起木炭。
“现在，练。”
众人精神一振。
他写下一道题。
“君子不器。”
这是常见题。
可越常见，越容易写俗。
谢停云道：“一炷香，诸位各自破题。”
破庙里立刻响起沙沙写字声。
陆小乙背着手巡视，活像监考官。
走到石大春身后，他看了一眼，表情凝重。
“石兄，你这个‘君子不是锅碗瓢盆’，是不是太直了？”
石大春皱眉：“不对吗？器不就是器具？”
陆小乙沉默片刻。
“意思没错，但圣人听了可能想打铁。”
谢停云忍着笑，走过去道：“你这个思路倒也有救。器具各有所限，君子不可只拘一用。你可从‘才不止一技，心不囿一职’入手。”
石大春眼睛一亮。
“我懂了！就是好铁不能只打一把菜刀。”
谢停云点头。
“差不多。”
顾怀璧在旁边扶额。
“圣贤若地下有知，大概会觉得自己入了铁匠铺。”
可偏偏石大春这次破题，竟真有几分质朴生气。
许清渠的破题稳，孟扶舟的破题深，罗问津的破题快但飘。
谢停云一一点评。
他说得不重，却刀刀准。
“你这句太满，后面没处展开。”
“你把题眼放错了，像把门开在墙上。”
“你这句漂亮，但没用。漂亮又没用的句子，留着写情书，不要写乡试。”
陆小乙听得眼睛发直。
“公子，你以前是不是骂过很多学生？”
谢停云手一顿。
脑中忽然闪过上辈子讲台下那群打瞌睡的孩子。
他笑了笑。
“骂过。”
“他们服吗？”
“开始不服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作文涨分了。”
陆小乙肃然起敬。
“原来骂人真能教书。”
一上午过去，破庙里每个人面前都多了几页笔记。
最上头写着四个字——谢氏破题。
许清渠看着那四个字，手微微发抖。
“谢兄，这东西若拿出去卖，只怕能卖不少银子。”
谢停云把木炭丢进火里。
“那就别卖。”
众人一怔。
谢停云看着他们。
“传下去。”
火光映在他眼底，像一盏不肯灭的灯。
“让住不起客栈的人都知道，题怎么破，路怎么走。”
“世家能把客栈包下。”
“他们包不下破题法。”
破庙外，有风吹过。
那块歪歪扭扭的木牌轻轻晃动。
寒门考前互助处。
像一个笑话。
也像一把刚刚磨亮的刀。
“寒门考前互助处？”
“内有名师，耗子勿扰？”
“谁写的？这字怎么像被狗追着咬出来的？”
陆小乙蹲在门槛上，脸色严肃。
“字丑是丑了些，但气势在。”
顾怀璧从旁经过，淡淡道：“气势像讨饭。”
陆小乙立刻捂住木牌：“顾公子，你可以侮辱我，但不能侮辱我家公子的招生招牌。”
谢停云正坐在神像下翻沈砚舟给的《乡试备录》，闻言抬头。
“别争了。”
陆小乙眼睛一亮：“公子，你要夸我？”
谢停云道：“我怕耗子听见都不愿意来。”
破庙里顿时笑成一片。
笑归笑，人却越来越多。
昨夜只有十几个无处落脚的寒门考生，到了清晨，竟又来了二十余人。有的背着破书箱，有的用草绳捆着经义册子，还有一个老童生头发半白，进门时先向缺手神像拜了拜，又向谢停云拜了拜。
“谢公子，听说这里讲破题？”
谢停云合上书。
“讲。”
“收束修吗？”
“收。”
众人脸色一变。
谢停云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一碗热水。”
众人愣住。
陆小乙立刻补充：“自带柴火者优先入座，自带咸菜者可坐前排。”
石大春瓮声瓮气道：“那我带了半罐萝卜干，能不能坐先生旁边？”
顾怀璧冷冷道：“你坐他怀里算了。”
石大春摸摸脑袋：“那不合礼。”
众人又笑。
谢停云没有急着讲课，而是让陆小乙把所有人按擅长分成几组。
经义强的，坐东边。
诗赋强的，坐西边。
策问熟的，坐火堆旁。
什么都不强但字写得快的，坐最前面负责抄。
罗问津抱着笔，紧张得像要上刑场。
“谢兄，我写错怎么办？”
谢停云道：“写错就划掉。你又不是副考官，错一个字不会亡国。”
陆小乙小声道：“可我觉得有些副考官错一个字真能亡国。”
姜照雪在后墙处检查完值夜路线，正好听见这句，目光轻轻扫来。
陆小乙立刻闭嘴。
谢停云拿起一根烧黑的木炭，在破门板上写了三个大字。
破题法。
众人顿时安静。
乡试文章，第一难便是破题。
题破得稳，文章便立住一半。
题破得歪，后面写得再花，也像在歪梁上雕龙，越精巧越可笑。
许清渠坐得笔直，眼神发亮。
“谢兄，破题可有定法？”
谢停云摇头。
“没有万能法，但有避坑法。”
他拿木炭在旁边写下三句。
一问题眼。
二问边界。
三问落脚。
“所谓题眼，就是出题人真正要你答什么。看见题，别急着写。先问自己：这句话里哪个字最要命。”
他随手举例。
“若题为‘民可使由之’，有人上来便写百姓愚昧，圣人教化。这就危险。因为你只盯住了‘使’，没盯住‘民’。乡试不是让你踩百姓抬官员，而是看你能不能在经义里写出治世的分寸。”
破庙里一静。
不少人手中的笔停了。
他们从前听先生讲破题，多是背旧式。
起句如何雅，承句如何稳，圣贤语如何套。
可谢停云讲的不是套。
是拆。
像把一只考题剥开皮肉，露出骨头。
孟扶舟低声道：“那边界呢？”
谢停云又写下“不可过”。
“边界，就是别把题答飞。考官问你粥怎么煮，你别上来写天下大同。考官问你边饷，你别写月色真美。文人最怕什么？最怕感动自己。”
陆小乙点头如捣蒜：“我懂，像有些人欠钱不还，还写诗说自己清高。”
顾怀璧瞥他：“你在暗示谁？”
陆小乙立刻看天：“我在说世道。”
众人忍笑。
谢停云继续道：“第三，落脚。文章最后要落到哪里？落到圣贤道理，落到朝廷施政，落到百姓生计。只在纸上绕圈，叫空文。能把道理落到人身上，才叫有用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识海中书库轻轻翻页。
一本《结构化表达基础》亮起，随即又被书灵压了回去。
书灵道：“宿主注意，不可生搬现代术语。”
谢停云在心里回了一句：“放心，我只借骨架，不贴ppt。”
书灵沉默片刻。
“ppt为何物？”
“邪术。”
谢停云收回心神，又在门板上画了三层。
第一层，解经。
第二层，明义。
第三层，入世。
“诸位记住，乡试文章不是让你们装成圣人，而是让考官看见，你们读圣贤书之后，能不能处理人间事。”
许清渠喃喃重复：“读圣贤书，处理人间事……”
老童生眼眶微红。
“老夫考了半辈子，只听人说文章要合程式，从没人说过文章要处理人间事。”
谢停云看着他。
“因为很多人怕你们真懂。”
这句话落下，破庙里安静得只剩火声。
寒门最缺的，从来不只是书。
更是有人把门里的规矩讲给他们听。
世家子弟从小在书房里听名师拆题，听父兄讲官场，听长辈说考官喜恶。寒门却只能抱着几本旧书死啃，把“勤能补拙”四个字嚼到满嘴血。
可有些拙，不是人拙。
是路被人故意修得弯。
谢停云重新举起木炭。
“现在，练。”
众人精神一振。
他写下一道题。
“君子不器。”
这是常见题。
可越常见，越容易写俗。
谢停云道：“一炷香，诸位各自破题。”
破庙里立刻响起沙沙写字声。
陆小乙背着手巡视，活像监考官。
走到石大春身后，他看了一眼，表情凝重。
“石兄，你这个‘君子不是锅碗瓢盆’，是不是太直了？”
石大春皱眉：“不对吗？器不就是器具？”
陆小乙沉默片刻。
“意思没错，但圣人听了可能想打铁。”
谢停云忍着笑，走过去道：“你这个思路倒也有救。器具各有所限，君子不可只拘一用。你可从‘才不止一技，心不囿一职’入手。”
石大春眼睛一亮。
“我懂了！就是好铁不能只打一把菜刀。”
谢停云点头。
“差不多。”
顾怀璧在旁边扶额。
“圣贤若地下有知，大概会觉得自己入了铁匠铺。”
可偏偏石大春这次破题，竟真有几分质朴生气。
许清渠的破题稳，孟扶舟的破题深，罗问津的破题快但飘。
谢停云一一点评。
他说得不重，却刀刀准。
“你这句太满，后面没处展开。”
“你把题眼放错了，像把门开在墙上。”
“你这句漂亮，但没用。漂亮又没用的句子，留着写情书，不要写乡试。”
陆小乙听得眼睛发直。
“公子，你以前是不是骂过很多学生？”
谢停云手一顿。
脑中忽然闪过上辈子讲台下那群打瞌睡的孩子。
他笑了笑。
“骂过。”
“他们服吗？”
“开始不服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作文涨分了。”
陆小乙肃然起敬。
“原来骂人真能教书。”
一上午过去，破庙里每个人面前都多了几页笔记。
最上头写着四个字——谢氏破题。
许清渠看着那四个字，手微微发抖。
“谢兄，这东西若拿出去卖，只怕能卖不少银子。”
谢停云把木炭丢进火里。
“那就别卖。”
众人一怔。
谢停云看着他们。
“传下去。”
火光映在他眼底，像一盏不肯灭的灯。
“让住不起客栈的人都知道，题怎么破，路怎么走。”
“世家能把客栈包下。”
“他们包不下破题法。”
破庙外，有风吹过。
那块歪歪扭扭的木牌轻轻晃动。
寒门考前互助处。
像一个笑话。
也像一把刚刚磨亮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