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停云在破庙讲破题法的消息，当天午后就传到了贡院东街。
最先听见的是客栈掌柜。
掌柜听完，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胡闹。”
第二个听见的是周云策。
他说了四个字。
“哗众取宠。”
第三个听见的是一群世家学子。
他们说了很多字。
大意是：寒门就是寒门，住破庙也要给自己搭戏台，谢停云不过青云榜末位，真以为自己能开坛讲学？
可骂归骂，当天傍晚，贡院西街忽然多了几个很奇怪的人。
一个卖糖葫芦的，背着草靶子在破庙门口来回晃了七八圈。
一个挑水的，水桶里半滴水没有，却硬说自己路过。
还有一个灰衣小厮，蹲在墙根下假装系鞋带，系了半盏茶还没系完。
陆小乙趴在门缝后看了许久，表情严肃。
“公子，有奸细。”
谢停云正在改许清渠的破题，头也不抬。
“几个？”
“三个半。”
“半个怎么说？”
“还有一个趴树上，姿势不太专业，我觉得他随时会掉下来。”
话音刚落，外头“哎哟”一声。
树上那人果然摔了。
顾怀璧抬起眼皮。
“这就是世家派来偷听的人？”
姜照雪淡淡道：“比杀手差远了。”
谢停云放下笔。
“别这么说，人家不是专业刺客，是业余求学。”
陆小乙立刻悟了。
“那要不要收束修？”
谢停云道：“收。”
陆小乙精神大振，抄起木牌冲出去。
片刻后，破庙外响起他清脆的嗓音。
“诸位听墙角的兄台注意了啊！我家公子说了，破庙教学，童叟无欺。正式入座，一碗热水；蹲墙根偷听，两碗；上树偷听，三碗，摔伤自理！”
外头几人脸色瞬间精彩。
灰衣小厮站起来，强撑着道：“谁偷听了？我只是路过。”
陆小乙指着他的鞋。
“你这鞋带都系成死结了，还路过？”
卖糖葫芦的也想走。
陆小乙一把拦住。
“你糖葫芦都卖空了，草靶子上插的是笔。你当我瞎啊？”
破庙里顿时笑声大起。
墙外几人又羞又恼，正想离开，谢停云的声音从庙里传出来。
“想听就进来。”
灰衣小厮一愣。
谢停云道：“回去告诉你家公子，学问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。他若真不屑，便别派人来。若想听，拿本子坐下。”
这话传到东街客栈时，周云策的脸当场黑了。
“他真这么说？”
小厮低头。
“是。”
旁边几个世家学子怒了。
“狂妄！”
“区区寒门，也敢叫我们坐破庙听课？”
“他以为自己是谁？沈砚舟吗？”
周云策冷笑。
“不必动怒。”
他摇开折扇，眼神却沉。
“他既敢讲，我们便听听他能讲出什么花。若讲得浅，明日便让全省城知道，谢停云误人子弟。”
“若讲得深呢？”有人小声问。
周云策冷冷看过去。
那人立刻闭嘴。
当晚，破庙里比昨夜更挤。
火堆旁坐满寒门考生，门口站着几个假装不在意的世家小厮，墙头还有两个人影。
陆小乙看见墙头，忍不住喊：“上面两位，三碗热水记账！”
墙头一抖，险些又掉下来。
谢停云今日讲的是策问。
他在门板上写下两个字。
边饷。
这两个字一出，许多人脸色都变了。
边饷亏空，是这些年乡试策问里最容易被碰到，也最难写好的题。
写轻了，像没见识。
写重了，容易触忌讳。
写空了，考官嫌你纸上谈兵。
写实了，又怕得罪权贵。
谢停云敲了敲门板。
“策问第一忌，空喊。”
“比如开篇便写‘臣愿为陛下死’。这话感情很足，但边军缺粮，你死十次也不能当饭吃。”
陆小乙小声道：“还挺费棺材。”
众人憋笑。
谢停云继续道：“第二忌，乱骂。上来就骂贪官污吏，痛快是痛快，可考官会问：然后呢？你骂完，军粮自己长腿去北境？”
石大春点头。
“那该怎么写？”
谢停云在门板上画出三列。
钱从何来。
粮从何运。
账由谁核。
“策问不是骂街。策问是拆事。”
“钱粮亏空，先分三段。钱有没有拨？粮有没有买？路上有没有损？若钱未拨，是朝廷财政之病；若粮未买，是地方采办之病；若路上损耗，是运输与仓储之病。”
墙外的小厮原本还吊儿郎当，听到这里，手里的笔忽然动了。
墙头那两人也不晃了。
顾怀璧坐在旁边，神情越来越认真。
他出身名门，听过不少名师讲策问。
可那些先生多喜欢讲“体统”。
谢停云不一样。
他像是在拆一辆坏车。
哪里松了，哪里漏了，哪里被人偷了螺丝，一点点掰给你看。
“写策问，要有三层。”
谢停云继续道。
“第一层，承认难处。朝廷不是傻子，边饷亏空多年，不是你一句话就能解决。你若写得太轻，显得幼稚。”
“第二层，找关键结。比如军粮运输，若全靠长途民夫，一路损耗必高。那便可写分段转运、沿途仓储、账册互核。”
姜照雪抬眼看他。
分段转运。
这个词很新。
新得不像寻常读书人会想到。
谢停云并未多说，只把它换成更符合大胤语境的话。
“设递仓，分路程，核出入，明责任。”
“第三层，留余地。策问不是圣旨，你不能把话写死。要说此策可先行一郡，验其利弊，再推诸路。”
许清渠笔尖都快写飞了。
孟扶舟低声道：“这便是落脚入世。”
谢停云看了他一眼。
“对。”
老童生忽然问：“谢公子，若考官只喜空谈仁义，不喜这些实务呢？”
破庙里安静了一瞬。
这个问题太真实。
真实到有些冷。
谢停云沉默片刻，道：“那也要写。”
老童生怔住。
谢停云看着火。
“因为有些文章，不是只写给眼前考官看的。”
“写给将来看到它的人。”
“也写给你自己。”
“若读了半辈子书，最后只学会揣摩考官脸色，那这书读得太亏。”
火堆噼啪一声。
墙外，原本伏在窗边的小厮停下笔。
他忽然有些说不清心里滋味。
他是周家的下人，从小替公子磨墨、收书、背行李。
今日来偷听，本是奉命行事。
可听到这句，他竟觉得自己也被照了一下。
顾怀璧看着谢停云，眼神复杂。
“你这样教，他们未必都能考中。”
谢停云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教？”
“考中不是唯一结果。”
谢停云拿起一张写满字的纸。
“至少他们进考场时，会知道自己不是任人摆弄的泥。”
外头偷听的人，谁也没再说话。
讲完课，谢停云忽然道：“墙外几位，进来吧。”
灰衣小厮僵住。
谢停云笑了笑。
“笔记抄完了吗？”
几人脸色通红。
陆小乙立刻搬出一只破碗。
“来，热水费结一下。”
灰衣小厮下意识摸钱。
谢停云却道：“不要钱。”
陆小乙愣了。
谢停云看向他们。
“回去告诉周云策，明日若还想听，让他自己来。”
“还有。”
他顿了顿，唇角微扬。
“别再上树了。”
“省城树贵，摔坏了我们赔不起。”
当夜，周云策拿到那份偷抄来的笔记。
起初他只想挑错。
可看着看着，折扇慢慢停了。
屋里烛火明亮，酒菜未凉。
周云策却觉得背后有点冷。
旁边有人问：“周兄，如何？”
周云策沉默很久，终于把纸按在桌上。
“明日去诗社。”
“为何？”
周云策眼底闪过一丝恼意。
“不能再让他讲下去了。”
“再讲下去，省城寒门的心，就真被他讲热了。”
最先听见的是客栈掌柜。
掌柜听完，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胡闹。”
第二个听见的是周云策。
他说了四个字。
“哗众取宠。”
第三个听见的是一群世家学子。
他们说了很多字。
大意是：寒门就是寒门，住破庙也要给自己搭戏台，谢停云不过青云榜末位，真以为自己能开坛讲学？
可骂归骂，当天傍晚，贡院西街忽然多了几个很奇怪的人。
一个卖糖葫芦的，背着草靶子在破庙门口来回晃了七八圈。
一个挑水的，水桶里半滴水没有，却硬说自己路过。
还有一个灰衣小厮，蹲在墙根下假装系鞋带，系了半盏茶还没系完。
陆小乙趴在门缝后看了许久，表情严肃。
“公子，有奸细。”
谢停云正在改许清渠的破题，头也不抬。
“几个？”
“三个半。”
“半个怎么说？”
“还有一个趴树上，姿势不太专业，我觉得他随时会掉下来。”
话音刚落，外头“哎哟”一声。
树上那人果然摔了。
顾怀璧抬起眼皮。
“这就是世家派来偷听的人？”
姜照雪淡淡道：“比杀手差远了。”
谢停云放下笔。
“别这么说，人家不是专业刺客，是业余求学。”
陆小乙立刻悟了。
“那要不要收束修？”
谢停云道：“收。”
陆小乙精神大振，抄起木牌冲出去。
片刻后，破庙外响起他清脆的嗓音。
“诸位听墙角的兄台注意了啊！我家公子说了，破庙教学，童叟无欺。正式入座，一碗热水；蹲墙根偷听，两碗；上树偷听，三碗，摔伤自理！”
外头几人脸色瞬间精彩。
灰衣小厮站起来，强撑着道：“谁偷听了？我只是路过。”
陆小乙指着他的鞋。
“你这鞋带都系成死结了，还路过？”
卖糖葫芦的也想走。
陆小乙一把拦住。
“你糖葫芦都卖空了，草靶子上插的是笔。你当我瞎啊？”
破庙里顿时笑声大起。
墙外几人又羞又恼，正想离开，谢停云的声音从庙里传出来。
“想听就进来。”
灰衣小厮一愣。
谢停云道：“回去告诉你家公子，学问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。他若真不屑，便别派人来。若想听，拿本子坐下。”
这话传到东街客栈时，周云策的脸当场黑了。
“他真这么说？”
小厮低头。
“是。”
旁边几个世家学子怒了。
“狂妄！”
“区区寒门，也敢叫我们坐破庙听课？”
“他以为自己是谁？沈砚舟吗？”
周云策冷笑。
“不必动怒。”
他摇开折扇，眼神却沉。
“他既敢讲，我们便听听他能讲出什么花。若讲得浅，明日便让全省城知道，谢停云误人子弟。”
“若讲得深呢？”有人小声问。
周云策冷冷看过去。
那人立刻闭嘴。
当晚，破庙里比昨夜更挤。
火堆旁坐满寒门考生，门口站着几个假装不在意的世家小厮，墙头还有两个人影。
陆小乙看见墙头，忍不住喊：“上面两位，三碗热水记账！”
墙头一抖，险些又掉下来。
谢停云今日讲的是策问。
他在门板上写下两个字。
边饷。
这两个字一出，许多人脸色都变了。
边饷亏空，是这些年乡试策问里最容易被碰到，也最难写好的题。
写轻了，像没见识。
写重了，容易触忌讳。
写空了，考官嫌你纸上谈兵。
写实了，又怕得罪权贵。
谢停云敲了敲门板。
“策问第一忌，空喊。”
“比如开篇便写‘臣愿为陛下死’。这话感情很足，但边军缺粮，你死十次也不能当饭吃。”
陆小乙小声道：“还挺费棺材。”
众人憋笑。
谢停云继续道：“第二忌，乱骂。上来就骂贪官污吏，痛快是痛快，可考官会问：然后呢？你骂完，军粮自己长腿去北境？”
石大春点头。
“那该怎么写？”
谢停云在门板上画出三列。
钱从何来。
粮从何运。
账由谁核。
“策问不是骂街。策问是拆事。”
“钱粮亏空，先分三段。钱有没有拨？粮有没有买？路上有没有损？若钱未拨，是朝廷财政之病；若粮未买，是地方采办之病；若路上损耗，是运输与仓储之病。”
墙外的小厮原本还吊儿郎当，听到这里，手里的笔忽然动了。
墙头那两人也不晃了。
顾怀璧坐在旁边，神情越来越认真。
他出身名门，听过不少名师讲策问。
可那些先生多喜欢讲“体统”。
谢停云不一样。
他像是在拆一辆坏车。
哪里松了，哪里漏了，哪里被人偷了螺丝，一点点掰给你看。
“写策问，要有三层。”
谢停云继续道。
“第一层，承认难处。朝廷不是傻子，边饷亏空多年，不是你一句话就能解决。你若写得太轻，显得幼稚。”
“第二层，找关键结。比如军粮运输，若全靠长途民夫，一路损耗必高。那便可写分段转运、沿途仓储、账册互核。”
姜照雪抬眼看他。
分段转运。
这个词很新。
新得不像寻常读书人会想到。
谢停云并未多说，只把它换成更符合大胤语境的话。
“设递仓，分路程，核出入，明责任。”
“第三层，留余地。策问不是圣旨，你不能把话写死。要说此策可先行一郡，验其利弊，再推诸路。”
许清渠笔尖都快写飞了。
孟扶舟低声道：“这便是落脚入世。”
谢停云看了他一眼。
“对。”
老童生忽然问：“谢公子，若考官只喜空谈仁义，不喜这些实务呢？”
破庙里安静了一瞬。
这个问题太真实。
真实到有些冷。
谢停云沉默片刻，道：“那也要写。”
老童生怔住。
谢停云看着火。
“因为有些文章，不是只写给眼前考官看的。”
“写给将来看到它的人。”
“也写给你自己。”
“若读了半辈子书，最后只学会揣摩考官脸色，那这书读得太亏。”
火堆噼啪一声。
墙外，原本伏在窗边的小厮停下笔。
他忽然有些说不清心里滋味。
他是周家的下人，从小替公子磨墨、收书、背行李。
今日来偷听，本是奉命行事。
可听到这句，他竟觉得自己也被照了一下。
顾怀璧看着谢停云，眼神复杂。
“你这样教，他们未必都能考中。”
谢停云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教？”
“考中不是唯一结果。”
谢停云拿起一张写满字的纸。
“至少他们进考场时，会知道自己不是任人摆弄的泥。”
外头偷听的人，谁也没再说话。
讲完课，谢停云忽然道：“墙外几位，进来吧。”
灰衣小厮僵住。
谢停云笑了笑。
“笔记抄完了吗？”
几人脸色通红。
陆小乙立刻搬出一只破碗。
“来，热水费结一下。”
灰衣小厮下意识摸钱。
谢停云却道：“不要钱。”
陆小乙愣了。
谢停云看向他们。
“回去告诉周云策，明日若还想听，让他自己来。”
“还有。”
他顿了顿，唇角微扬。
“别再上树了。”
“省城树贵，摔坏了我们赔不起。”
当夜，周云策拿到那份偷抄来的笔记。
起初他只想挑错。
可看着看着，折扇慢慢停了。
屋里烛火明亮，酒菜未凉。
周云策却觉得背后有点冷。
旁边有人问：“周兄，如何？”
周云策沉默很久，终于把纸按在桌上。
“明日去诗社。”
“为何？”
周云策眼底闪过一丝恼意。
“不能再让他讲下去了。”
“再讲下去，省城寒门的心，就真被他讲热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