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,破庙门口来了三辆马车。

    车帘锦绣,车铃清脆。

    和破庙缺了半扇的门放在一起,显得格外不合群。

    陆小乙正蹲在门口煮水,抬头一看,立刻警惕。

    “公子,送钱的还是找茬的?”

    谢停云走出来。

    “看车轮压得这么稳,多半不是送钱。”

    车上下来的人,果然是周云策。

    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锦袍,腰间玉佩清润,手里仍摇着那柄洒金折扇。

    身后还跟着七八名省城诗社才子。

    一个个衣冠楚楚,眼神却像来参观贫困样本。

    周云策先看了一眼木牌。

    寒门考前互助处。

    下面那句“内有名师,耗子勿扰”已经被陆小乙重新描粗。

    周云策嘴角微抽。

    “谢兄倒是好雅兴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周兄也不差。大清早带这么多人来破庙踏青,省城风俗果然别致。”

    周云策合扇。

    “我等今日并非来争口舌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小声道:“那就是来送礼?”

    周云策看都不看他。

    “秋声诗社今日在望江楼设考前雅集。听闻谢兄近日声名甚盛,又在破庙开坛讲学,省城诸友都想见识一番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。

    “见识什么?破庙卫生?”

    周云策身后一个高瘦才子冷声道:“谢停云,你少装糊涂。省城不是府城,你在这里聚众讲学,煽动寒门,已惹许多人不满。”

    许清渠等人从庙里走出,脸色顿时沉下。

    “讲学也有罪?”

    那高瘦才子嗤笑。

    “讲学无罪,可误人子弟有罪。你自己乡试名次尚未可知,便敢教人破题策问。若这些寒门考生听了你的邪路,落榜之后,谁负责?”

    陆小乙气得撸袖子。

    “你们世家包客栈不负责,赶人不负责,现在我家公子教人,倒要他负责?”

    周云策抬手止住争吵。

    “所以,诗社诸友设了一局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谢停云。

    “今日雅集,以秋风为题。若谢兄能在诗社夺魁,我等便承认你有开坛讲学之才。”

    “若不能呢?”顾怀璧问。

    周云策笑意淡淡。

    “那便请谢兄摘下这块木牌,散了所谓互助处。并当众承诺,不再以名师自居。”

    破庙里一片哗然。

    罗问津急道:“这不公平!谢兄教的是破题策问,你们却拿诗来赌!”

    高瘦才子冷笑:“他谢停云不是诗词闻名吗?若连诗都压不住省城,凭什么教人?”

    顾怀璧脸色冷了。

    “你们不是想论才,是想拆他的台。”

    周云策并不否认。

    “文坛本就如此。名声若撑不起,塌了也怨不得旁人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他,忽然问:“周兄,你们是不是很怕?”

    周云策眼神一沉。

    “怕?”

    “怕这破庙里的人真的学会破题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往前走了一步。

    “怕他们进考场不再发抖。”

    “怕你们辛辛苦苦包下客栈、买来消息、请来名师,最后发现寒门竟也能写出像样文章。”

    “更怕有一天,考场外这些看不见的门槛,都不再算数。”

    周云策脸色一点点冷下来。

    谢停云每说一句,破庙里寒门考生的眼神便亮一分。

    而周云策最讨厌的,正是这种亮。

    他冷声道:“谢停云,少把自己说成救世圣人。你若有胆,便接诗社之请。”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答得很快。

    众人反倒一愣。

    陆小乙急了:“公子,他们摆明了挖坑!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坑都挖到门口了,不跳一下,显得人家白忙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皱眉:“你要去?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去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看他:“你可知秋声诗社是什么地方?”

    “酒楼?”

    “省城三大诗社之一。里面不少人出身名门,诗名不弱。有几人甚至上过青云文榜候补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那酒菜应该不错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:“……”

    他就知道不该认真提醒这个人。

    周云策眼神微动。

    “谢兄既答应,那便请吧。”

    “等等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抬手。

    “赌约要改。”

    周云策皱眉:“你还想怎样?”

    谢停云指了指破庙。

    “我输了,摘木牌,散互助处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输了呢?”

    周云策冷笑:“你想要什么?”

    “简单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若我赢了,秋声诗社出钱,在贡院外设三处寒门茶棚。热水、姜汤、灯油、纸笔,供无房无钱的考生取用。一直到乡试结束。”

    周云策身后众人脸色微变。

    这可不是小钱。

    更重要的是,一旦答应,便等于承认寒门互助处有正当名义。

    高瘦才子怒道:“凭什么?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道:“凭你们觉得我赢不了。”

    一句话堵得众人哑口无言。

    周云策盯着他看了许久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他缓缓道。

    “若你赢,秋声诗社设茶棚。”

    “但若你输,不只摘牌。你还要当众承认,寒门互助不过是借势邀名。”

    许清渠怒道:“周云策!”

    谢停云抬手拦住。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脸都白了。

    “公子,这赌得有点大啊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拍拍他肩膀。

    “小乙,你知道我上辈……咳,我以前最擅长什么吗?”

    陆小乙茫然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把甲方挖的坑,改成甲方自己掏钱铺的路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没听懂,但觉得很厉害。

    望江楼在省城南岸。

    楼高三层,临江而建。

    秋风从江面吹来,卷起满楼帘影。楼下早已围了不少人,有世家学子,有省城百姓,也有闻讯赶来的寒门考生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来了!”

    不知谁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众人齐齐看去。

    谢停云一身旧青衫,背后跟着陆小乙、顾怀璧、姜照雪,还有一群衣衫各异的寒门考生。

    和望江楼前衣香鬓影的诗社才子相比,他们像从尘土里走来。

    可不知为何,所有人的目光第一眼还是落在谢停云身上。

    因为他太平静。

    平静得不像来赴挑战。

    倒像来收账。

    秋声诗社的社首穆青章站在楼前,三十来岁,面容清雅,眼神却带着审视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穆青章道:“听闻你在府城诗名极盛,今日便以秋风为题。不限体裁,一炷香内成诗。诗成之后,由楼中诸位先生共评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了一眼评席。

    里面不少人都和周云策点头示意。

    陆小乙小声道:“公子,评委好像全是他们的人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没事。”

    “这还没事?”

    “诗这种东西,有时候不是评委说了算。”

    “那谁说了算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楼下黑压压的人群。

    “听见的人。”

    一炷香点燃。

    秋风过江,吹得香烟斜斜散开。

    诗社才子陆续落笔。

    有人写高楼秋色。

    有人写江月秋声。

    有人写离愁别恨。

    字字精巧,句句风雅。

    轮到谢停云时,他却迟迟没有动笔。

    周云策冷笑。

    “谢兄莫非怕了?”

    谢停云抬头看天。

    “我在等风。”

    “等风?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下一瞬,一阵秋风穿楼而过。

    吹起楼外一名寒门考生单薄的袖口,也吹灭了角落里半盏灯。

    谢停云这才提笔。

    墨落如刀。

    望江楼上,所有笑声都慢慢消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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