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停云第一句写下时,穆青章的眉头便皱了起来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不好。

    而是因为太不“雅”。

    秋风诗,历来好写。

    写江水,写落叶,写归雁,写高楼。

    哪怕写愁,也要愁得精致,像玉杯里一滴冷酒。

    可谢停云落笔第一句却是——

    秋风先入破窗纸。

    没有江楼。

    没有玉笛。

    没有美人卷帘。

    只有破窗纸。

    周云策身旁的高瘦才子嗤笑一声。

    “果然寒酸。”

    可笑声刚起,谢停云第二句已成。

    寒灯半照读书人。

    穆青章的笑意收住了。

    秋风先入破窗纸,寒灯半照读书人。

    这不是雅秋。

    这是苦秋。

    但苦得不脏,不怨,不卖惨。

    像深夜里一间漏风的屋,一个人把衣袖缩进怀里,仍旧低头看书。

    谢停云笔锋不停。

    万卷未曾遮瘦骨,一声偏要问青云。

    楼中有人轻轻吸气。

    顾怀璧站在旁边,眼神骤然一凝。

    这一联,骨头出来了。

    万卷书,没有遮住寒门的瘦骨。

    一声问,却偏偏要问青云。

    不是求。

    是问。

    问天,问世道,也问考场。

    周云策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他忽然意识到,今日这题从一开始就错了。

    他们以为秋风是雅集题。

    谢停云却把秋风写成了寒门命题。

    谢停云继续写。

    朱门昨夜添新酒,茅屋今朝数旧薪。

    楼下百姓中,有卖柴的老汉怔住。

    他手里还扛着一捆柴。

    那句“数旧薪”像写在他家灶前。

    几个寒门考生低头看自己的袖口。

    他们昨夜在破庙里分柴,谁多拿一根,谁少用一块,都算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秋风是什么?

    对朱门而言,是添衣饮酒、登楼赋诗。

    对寒门而言,是柴够不够,灯油省不省,母亲咳嗽会不会加重。

    谢停云的笔没有停。

    莫道西风欺草芥,草根深处有春声。

    最后一句落下。

    望江楼内外,寂静无声。

    连江风都像停了一瞬。

    整首诗摆在案上。

    秋风先入破窗纸,寒灯半照读书人。

    万卷未曾遮瘦骨,一声偏要问青云。

    朱门昨夜添新酒,茅屋今朝数旧薪。

    莫道西风欺草芥,草根深处有春声。

    许清渠眼眶一下红了。

    罗问津死死攥着袖子。

    石大春低声骂了一句:“娘的,写到心窝里了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看了看众人,忽然觉得嗓子发堵。

    他平时最爱喊“我家公子天下第一”。

    可此刻,他竟喊不出来。

    因为这首诗不是用来喊的。

    是用来咽的。

    咽下去,胸口会疼。

    疼过之后,又热。

    穆青章久久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原本坐得很稳,此刻却慢慢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好一句……草根深处有春声。”

    周云策脸色难看。

    高瘦才子立刻道:“穆社首,此诗虽有气骨,却太直,少了含蓄。”

    楼下立刻有人反驳。

    “哪里直?我听着就好!”

    “你们写那些江啊月啊,我一句记不住。谢公子这诗,我听一遍就记住了!”

    “草根深处有春声,这句好!咱们不就是草根吗?”

    百姓的声音一起来,评席上的几位先生脸色都有些不自然。

    他们可以压一首诗。

    却压不住听诗的人。

    一个老先生捋着胡须,轻声道:“诗以言志。此诗格局虽不纤巧,然骨气苍然,起于寒窗,落于春声,非寻常怨贫之作。”

    另一人也点头。

    “尤其颔联,万卷未曾遮瘦骨,一声偏要问青云。寒而不卑,苦而不屈,可传。”

    可传。

    这两个字一出,周云策的脸彻底沉了。

    省城诗会里,先生说“可传”,几乎等于承认这诗有登榜之姿。

    穆青章看向谢停云。

    “谢公子,此诗可有题名?”

    谢停云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就叫《秋风过破庙》吧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小声嘀咕:“公子,要不要叫《耗子勿扰》?比较贴合实际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一扇柄敲在他头上。

    “闭嘴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转头看向周云策。

    “周兄,赌约还算吗?”

    周云策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秋声诗社众人神色各异。

    有人不甘,有人羞恼,也有人偷偷把谢停云那首诗又抄了一遍。

    周云策咬牙道:“一首诗而已,未必能称魁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便评。”

    接下来几首诗陆续呈上。

    其实都不差。

    有一首写江上秋帆,清丽可喜。

    有一首写登楼怀古,典雅稳重。

    还有一首写秋虫入梦,颇有巧思。

    若没有谢停云那首,它们都可得满堂喝彩。

    可偏偏谢停云先写了破窗、寒灯、瘦骨、草根。

    那些精致的秋风,忽然就显得轻了。

    像一群衣衫华美的人,在灾年里讨论云彩形状。

    不是不好。

    是不够痛。

    也不够真。

    最后,穆青章闭了闭眼。

    “今日秋风诗,谢停云为魁。”

    楼下轰然。

    寒门考生们先是怔住,随即爆发出压抑许久的欢呼。

    “谢公子赢了!”

    “茶棚!他们要设茶棚!”

    “贡院外有热水了!”

    陆小乙终于找到机会,跳上台阶大喊:

    “我家公子天下第一!”

    顾怀璧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果然还是来了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唇角微动。

    她看向谢停云,眼神比江风还清。

    这个人有时候懒散,有时候嘴毒,有时候连正经都不像正经。

    可他总能在最该出手的时候,把一支笔写成火把。

    周云策脸色铁青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,你别得意。诗写得好,不代表乡试能中。我们赌的是你进不了前十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。

    “周兄是不是记错了?今日赌的是茶棚。”

    周云策一噎。

    谢停云又道:“至于前十……”

    他拿起那张诗稿,轻轻吹干墨迹。

    “你们可以继续赌。”

    周云策盯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敢?”

    “为何不敢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楼下那些寒门考生。

    “若我乡试进不了前十,破庙木牌我亲手摘。”

    “若我进了呢?”

    周云策冷声道:“你想怎样?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到时候,周兄亲自把木牌挂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并在下面添一句。”

    周云策眼皮一跳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得很温和。

    “世家勿扰。”

    楼下先是一静。

    随即笑声几乎掀翻望江楼。

    周云策脸色由青转白,又由白转红。

    “好!”

    他咬牙道。

    “我等着看你前十!”

    谢停云拱手。

    “那周兄记得准备梯子。”

    当天傍晚,《秋风过破庙》传遍省城。

    书坊连夜抄卖。

    茶楼说书人拍案念诗。

    贡院外,无数寒门考生围着刚搭起来的茶棚喝热姜汤。

    有人一边喝,一边低声念:

    “莫道西风欺草芥,草根深处有春声。”

    夜风里,这句诗像火星一样,被越吹越远。

    而贡院深处,一名穿青布官袍的老者刚刚入城。

    他坐在案前,听完属官禀报,眉头缓缓皱起。

    “考前聚名,诗社争胜,寒门喧哗。”

    老者放下茶盏。

    “这个谢停云,才气太盛。”

    属官低声问:“大人,可要召他来问话?”

    老者摇头。

    “乡试将近,不见举子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窗外贡院高墙,声音古板而清冷。

    “传令,明日张榜重申考规。”

    “无论文名多盛,入了贡院,只看卷子。”

    “若有人敢借名声压考场,老夫第一个黜他。”

    这位老者,便是今科江南乡试主考官。

    韩执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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