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执中入省城,没有住官驿最好的院子。

    他只要了一间临贡院的旧书房。

    书房很窄,墙皮微裂,窗外能看见贡院西角的铃檐。

    随行属官原本想换。

    韩执中只问了一句:“漏雨吗?”

    属官道:“不漏。”

    “那便够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,便把三封拜帖丢进火盆。

    第一封,平江周氏。

    第二封,省城陆氏。

    第三封,柳家旧友。

    火苗卷起名帖边角,烫出一阵淡淡香气。

    属官看得眼皮直跳。

    “大人,这些都是省中望族。”

    韩执中抬眼。

    “所以烧起来香些?”

    属官立刻低头。

    韩执中今年五十有六,身形清瘦,眉目端正,脸上常年没有多少表情。

    他清廉。

    也古板。

    清廉到做官三十年,家中仍只有薄田十亩。

    古板到有人在他面前多说一句闲话,他都能引经据典训半个时辰。

    他不喜欢世家舞弊。

    也不喜欢寒门造势。

    在他眼里,科举该像一杆秤。

    秤上不能放银子,也不能放哭声。

    只能放文章。

    只是这世上大多数秤,早被人偷偷磨过了。

    他知道。

    所以更不许人碰。

    属官呈上一摞抄来的诗稿和流言册。

    “这是今日省城传得最广的几桩事。”

    韩执中翻了翻。

    第一桩,贡院附近客栈被世家包下,寒门考生无处落脚。

    他眉头一皱。

    第二桩,谢停云在破庙设寒门考前互助处,讲破题法。

    他眉头更深。

    第三桩,秋声诗社挑战谢停云,谢停云以《秋风过破庙》夺魁,赢得诗社设茶棚。

    韩执中翻到诗稿,目光停住。

    秋风先入破窗纸,寒灯半照读书人。

    万卷未曾遮瘦骨,一声偏要问青云。

    朱门昨夜添新酒,茅屋今朝数旧薪。

    莫道西风欺草芥,草根深处有春声。

    他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属官低声道:“大人,此诗在省城传得极快。许多寒门举子都说,谢停云替他们写出了心声。”

    韩执中没有评价好坏。

    只是把诗稿压在案上。

    “诗有骨。”

    属官刚松一口气,便听他又道:

    “人有锋。”

    属官心里一紧。

    在韩执中这里,“有锋”未必是夸。

    锋能破局,也能伤秤。

    韩执中又拿起破题法笔记。

    这份笔记是属官从茶棚外抄来的,上面写着“题眼、边界、落脚”。

    韩执中看完第一页,眼底闪过一丝讶异。

    再看第二页,他坐直了些。

    到第三页,他忽然问:“这是谢停云讲的?”

    属官道:“据说是。”

    “据说?”

    韩执中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属官忙道:“下官已让人核过,确是破庙讲学内容。并非全是谢停云一人所创,也有寒门举子互讲补充。”

    韩执中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倒有几分实用。”

    属官试探道:“那大人对谢停云……”

    “有才。”

    韩执中道。

    属官刚要附和。

    韩执中又道:“也危险。”

    属官一怔。

    韩执中把笔记放下。

    “考前聚众,诗名煽动,寒门响应。此人若心正,是寒门幸事;若心偏,便是科场祸端。”

    属官不敢接话。

    韩执中起身,走到窗前。

    贡院外,茶棚已经搭起来。

    几口大锅冒着热气。

    寒门考生排队取姜汤,有人把喝完的碗洗净放回去,有人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想塞给看棚的人,却被推了回去。

    远远望去,不乱。

    甚至有序。

    茶棚旁边竖着一块木板。

    上面写着几条规矩。

    热水共用,不许争抢。

    灯油登记,不许浪费。

    笔墨借取,损坏照赔。

    有病先报,不得硬扛。

    字迹清峻。

    不像陆小乙那块被狗追过的木牌。

    韩执中眼神微动。

    “那规矩是谁写的?”

    属官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。”

    韩执中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
    一名世家仆从在茶棚前推搡寒门考生,似乎嫌队伍挡了车道。

    那仆从刚骂了两句,茶棚后便走出一个黑脸壮汉。

    石大春抱着胳膊,瓮声道:“排队。”

    仆从冷笑:“你知道我家公子是谁?”

    石大春认真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仆从怒道:“那你还敢拦?”

    石大春道:“不知道更该排。万一你家公子很有名,插队被看见,多丢人。”

    周围寒门考生轰然笑开。

    仆从脸色涨红,抬手就要推人。

    下一瞬,一柄折扇压住他的手腕。

    顾怀璧站在旁边,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“滚回去。”

    仆从认出顾怀璧,脸色顿时白了几分。

    他不敢再闹,只能灰溜溜退回马车。

    茶棚秩序很快恢复。

    韩执中在窗内看完这一幕,忽然道:“备轿。”

    属官一惊。

    “大人要去茶棚?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

    韩执中道:“去贡院正门。”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贡院正门张出新榜。

    榜文不长,却字字冷硬。

    今科乡试,严禁考前结党营私,严禁以诗名胁评,严禁举子私通考官,严禁胥吏泄露题风。

    凡入场者,无贵无贱,无贫无富,一律凭卷取士。

    榜文末尾,主考韩执中亲笔写了一行字。

    文章入场,门第止步。

    这八个字一贴出来,贡院外瞬间沸腾。

    寒门考生看着那行字,眼睛都亮了。

    周云策等世家学子却脸色难看。

    陆小乙挤在人群里念完,激动得差点跳起来。

    “公子!这韩大人好像是好官!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榜文,没有立刻说话。

    顾怀璧道:“韩执中,出了名的铁面。世家不敢买他,寒门也别想用声势逼他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淡淡道:“他认卷,不认人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那不是挺好?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好是好。”

    “但这样的人,最难打动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不懂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那八个字。

    文章入场,门第止步。

    这话当然好。

    可门第真的会止步吗?

    客栈、名师、消息、笔墨、身体、心气。

    这些早在入场前就已经分出了高低。

    韩执中守的是贡院门内的公平。

    而谢停云这些日子看见的,是贡院门外的不平。

    二者并不冲突。

    却一定会相撞。

    果然,傍晚时分,韩执中的属官来到茶棚。

    “哪位是谢停云?”

    众人立刻安静。

    陆小乙紧张地往谢停云身前一挡。

    “我家公子还没入场,没作弊,也没收钱,耗子也不是他养的。”

    属官听得一愣。

    谢停云把陆小乙拨到一边。

    “在下便是。”

    属官打量他片刻。

    “韩大人有话。”

    周围寒门考生顿时屏息。

    属官展开一张纸。

    “韩大人说,诗可传,名可盛,然科场不取声势。谢停云若有真才,入场见卷;若借寒门之名邀众,贡院自有法度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这话听着不像夸。

    谢停云却笑了。

    他向贡院方向拱手。

    “烦请转告韩大人。”

    属官抬眼。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学生入场,只带笔墨,不带声势。”

    “但学生也有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属官皱眉:“什么话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茶棚前那些衣衫单薄的考生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“若文章入场,门第止步。”

    “那便请韩大人也看看,门第是如何一路跟到贡院门口的。”

    属官脸色微变。

    这话很大胆。

    大胆到近乎顶撞主考。

    可谢停云神色平静。

    他不是挑衅。

    是在递题。

    属官沉默片刻,收起纸,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夜色落下。

    贡院高墙内,韩执中听完回禀,久久未语。

   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