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试报名这日,礼部门前排起了长队。

    各地举子穿着不同口音不同,脸上的紧张却都差不多。

    有人把路引揣在怀里,隔一会儿摸一次,像摸自己的命。

    有人低头背经义,嘴唇动得飞快,仿佛晚背一句,榜上就少一名。

    还有人带着书童箱笼,衣着华贵,连排队都排出一种“我只是给规矩面子”的傲慢。

    陆小乙站在队伍里,踮脚往前看。

    “公子,这么多人,要排到什么时候?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排队是寒门进京第一课。”

    “那第二课呢?”

    “排到了也未必轮得到你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一愣。

    “这么现实?”

    “你以为呢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礼部门口。

    那里摆着三张长案,案后坐着礼部书吏。每名举子上前,都要验乡试中式文凭、路引、籍贯册、保结书。文书齐全,方能登记入册。

    看起来很公平。

    至少表面公平。

    可谢停云很清楚,很多不公平,从来不是写在大门上。

    是藏在“再等等”“回去补一份”“此事需复核”里。

    轮到谢停云时,四周忽然安静了一点。

    不是没人说话。

    而是所有人都把声音压低了。

    昨夜《京华》传遍京城,今日礼部队伍里,至少有一半人想看看这个敢在流杯园问“谁替山河报岁安”的寒门解元长什么样。

    案后的主事姓方,名方慎,是礼部会试司员外郎。

    他抬头看了谢停云一眼。

    “江南临安,谢停云?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

    “文书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一叠文书递上去。

    方慎一张张翻看。

    临安县路引。

    江南贡院乡试中式凭证。

    解元名册抄录。

    韩执中核卷签押。

    白鹿书院复籍文书。

    县衙旧案昭雪判牍。

    厚得像一小本案卷。

    旁边书吏看得眼角一跳。

    寻常举子来报名,文书不过三五张。

    谢停云这架势,像把半个衙门背来了。

    方慎翻到一半,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太齐了。

    齐得不像寒门。

    案旁香炉里插着一炷线香。

    方慎方才说过,午时香尽,今日名册便暂封一批。若被拦在这里复核,哪怕最后查清,也可能错过登记。

    这一点,排队的举子都懂。

    所以当方慎翻得越来越慢时,许多寒门举子的心也跟着往下沉。

    他们怕的不是谢停云一个人出事。

    他们怕的是,原来一个已经高中解元、名动京城的人,也能被一张“需复核”轻轻按住。

    礼部台阶下,几名京城才子远远站着,折扇半遮脸,像只是路过。可他们的目光一直落在谢停云身上,等的不是真相,是他被拖进复核房的那一刻。那一刻若来,他们便会笑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人群后方忽然有人高声道:

    “大人,学生要举报!”

    这声音不大不小,却刚好让队伍前后都听见。

    所有人齐刷刷回头。

    说话的是个穿青绸长衫的年轻举子,面容清秀,神色义愤,手里还攥着一份状纸。

    他快步上前,向方慎行礼。

    “学生虞怀谦,河东平陆举人。学生要举报江南谢停云身份造假,名籍不清,不合会试报名之规!”

    轰的一声。

    礼部门前炸开了锅。

    “身份造假?”

    “谢解元不是江南解元吗?”

    “听说他早年确实被书院逐过名。”

    “难道旧案还有问题?”

    陆小乙脸都绿了。

    “你胡说!”

    虞怀谦看都不看他,只把状纸举高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原曾因偷诗案被白鹿书院除名,后虽称冤案昭雪,但县学复籍在乡试前仓促完成,文书递补与常例不符。且其临安路引签发日期、府城验印日期间隔过短,疑有补造之嫌。”

    他字字清楚,显然背过。

    “会试乃朝廷取士大典,若容名籍不明之人入场,置天下举子于何地?”

    这句话一落,不少人神色都变了。

    科举最怕什么?

    舞弊。

    即便谢停云名声再大,只要和“名籍造假”四个字沾边,就足够礼部停报复核。

    方慎合上文书,看向谢停云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,你可有话说?”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急。

    他先看了一眼虞怀谦。

    “河东平陆?”

    虞怀谦挺直腰背:“正是。”

    “你很关心我。”

    虞怀谦冷声道:“学生只是维护科场公道。”

    “公道?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好词。”

    他转头看向方慎。

    “大人,学生自然有话说。不过在说之前,能否借一张椅子?”

    方慎一怔。

    “椅子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认真道:“站着被污蔑,容易显得我心虚。坐着比较稳。”

    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声。

    这么严肃的场面,他居然先要椅子?

    方慎脸色微沉:“礼部门前,岂容玩笑?”

    谢停云收了笑。

    “那学生便不玩笑。”

    他抬手,从文书最下方抽出一张。

    “此为临安县衙原案昭雪判牍,盖有县令官印、府学复核印、江南提学司转录印。”

    又抽一张。

    “此为白鹿书院复籍文书,沈砚舟院长亲笔签押。”

    再抽一张。

    “此为江南乡试弥封房核验记录,韩执中大人朱批,注明谢停云名籍无误,准予应试。”

    一张又一张。

    每拿一张,方慎眼神便重一分。

    围观举子最开始还在看热闹,后来渐渐安静。

    因为他们发现,谢停云不是在辩。

    他是在拆。

    把虞怀谦抛出来的“疑有补造”,一刀一刀拆成空话。

    最后,谢停云拿起路引,递给方慎。

    “至于路引签发与验印间隔过短,是因为学生入省城时,曾遇柳家杀手伏击,后由昭明郡主密探护送,沿途走的是急递关防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站在人群外,眼神平静。

    她没有开口。

    可礼部门前不少人都认出了她。

    昭明郡主。

    这四个字,比解释有用。

    虞怀谦脸色微微一变。

    方慎接过路引,看了半晌。

    文书没有问题。

    印也没有问题。

    甚至太没有问题。

    他沉默片刻,道:“既然文书齐全,此事暂——”

    “慢着。”

    开口的是谢停云。

    方慎皱眉:“你还要说什么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虞怀谦,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虞兄既然如此维护科场公道,想必自己的文书也很干净。”

    虞怀谦心头忽然一跳。

    谢停云慢悠悠道:“大人既查了我,不如也查查他。”

    虞怀谦脸色骤变。

    “你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没什么意思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礼部门前,公道嘛。”

    他把“公道”两个字还了回去。

    人群再次安静。

    虞怀谦攥紧状纸,指节发白。

    方慎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虞怀谦,呈上文书。”

    虞怀谦嘴唇动了动。

    “学生……”

    谢停云轻声道:“别怕。”

    他笑得温和。

    “站着被查,也不一定心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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