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怀谦的文书递上去时,手有些抖。

    抖得很轻。

    若不是谢停云一直看着,几乎看不出来。

    方慎先看乡试中式凭证。

    河东平陆县。

    乡试第十七名。

    再看路引。

    签发衙门,平陆县衙。

    验印,河东府学。

    看起来没有问题。

    方慎看完,脸色稍缓。

    虞怀谦也像找回了底气,冷声道:“谢停云,学生文书清白,不怕查。倒是你,莫要因自己被举发,便攀咬他人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虞兄这话很熟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临安柳承嗣当年也这么说。”

    虞怀谦脸色一僵。

    周围有人低声议论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看他,而是向方慎拱手。

    “大人,能否让学生看一眼虞兄路引?”

    方慎皱眉:“此乃礼部查验之物,岂能随意给外人翻看?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学生不碰,只看。”

    方慎犹豫。

    若是旁人,他早让衙役赶走了。

    可谢停云刚刚一叠文书摆出来,连昭明郡主都站在外面,他也不能太明显。

    “只许看。”

    书吏把路引摊在案上。

    谢停云低头。

    他看得很慢。

    虞怀谦冷笑:“谢解元也懂河东文书?”

    “不太懂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所以看得仔细。”

    众人伸长脖子。

    一张路引而已,能看出什么?

    片刻后,谢停云忽然问:“虞兄是平陆人?”

    “自然。”

    “平陆靠河,盐碱地多,百姓多吃面食。虞兄离乡入京,想必很想家乡味。”

    虞怀谦皱眉: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没什么。只是想问,平陆当地把秋后第一碗酸汤面叫什么?”

    虞怀谦一怔。

    礼部门前也跟着一怔。

    这是什么问题?

    会试报名现场,忽然变成地方美食问答?

    陆小乙眼睛亮了。

    这个他熟。

    公子每次开始问奇怪问题,基本就有人要倒霉。

    虞怀谦冷声道:“学生寒窗苦读,不贪口腹之欲,岂会记这些俗称?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:“也有道理。”

    他又问:“那平陆县城东门外那条河,乡人如何称呼?”

    虞怀谦沉默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黄河支流众多,学生离乡多年,不记得也正常。”

    “嗯,也正常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指了指路引边角。

    “那这个就不太正常了。”

    方慎低头:“何处?”

    “平陆县衙的骑缝印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大人请看,虞兄这份路引纸面旧,印色却新。若是补印,印泥应压入纸纹;若是旧印,朱色应随折痕微裂。可此处折痕在下,朱印在上。”

    书吏脸色一变。

    方慎立刻俯身查看。

    虞怀谦强笑:“路途遥远,纸张受潮,印色有异,有何奇怪?”

    谢停云又指向落款。

    “平陆县令姓程,学生恰好见过河东今年公文样式。程字右侧末笔习惯下坠,这是他亲押文牍的癖。可这张路引上的程字,末笔上挑。”

    虞怀谦脸色开始发白。

    “你怎会见过河东公文?”

    谢停云在心里看了一眼书库里闪过的《古代公文验伪基础》。

    书灵面无表情:“低阶知识,已扣除少量文德值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心里回道:“这技能好,下次给我开个反诈专区。”

    他面上却淡淡道:“穷人出门,多看一眼印,多活一天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一出,队伍里不少寒门举子沉默了。

    他们太懂了。

    贵人出门,凭脸。

    寒门出门,凭纸。

    纸错一字,路就断一截。

    方慎脸色彻底变了。

    “书吏,取今年河东文书样式册!”

    很快,样式册取来。

    两相一对。

    众人都看清了。

    虞怀谦路引上的平陆县印,边纹确有一处细缺,而样式册上今年新印并无此缺。那缺口,分明是三年前旧印的形制。

    可虞怀谦的路引,是今年签发。

    方慎猛地抬头。

    “虞怀谦,你这路引从何而来?”

    虞怀谦额头冒汗。

    “学生……学生不知。许是县衙用旧印……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旧印三年前已缴河东府库。平陆县今年春汛后重铸官印,这是河东府报到礼部的公文。”

    方慎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你连这个都知道?”

    谢停云很诚恳。

    “刚刚样式册第三页写了。”

    方慎噎住。

    他方才只顾对印,竟没注意旁边小注。

    周围举子顿时有人低笑。

    虞怀谦脸色惨白。

    方慎厉声道:“来人,拿下!”

    两个衙役上前扣住虞怀谦。

    虞怀谦挣扎:“大人,学生冤枉!学生只是听人说谢停云名籍可疑,才一时心急!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听谁说?”

    虞怀谦嘴唇发抖,不敢答。

    方慎冷声道:“带入偏房,细问!”

    虞怀谦被拖走时,袖中忽然掉出一枚玉牌。

    玉牌上刻着一个小小的“卢”字。

    人群里响起一阵低哗。

    卢家。

    京城文坛谁不知道,卢承霁昨夜在流杯园刚被谢停云压得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方慎脸色更难看了。

    这已经不是普通举报。

    这是京中权贵借假籍举人之手,阻寒门解元报名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去捡那枚玉牌。

    他只是向方慎拱手。

    “大人,学生可以报名了吗?”

    方慎沉默片刻,亲自拿起朱笔,在名册上写下:

    江南临安,谢停云。

    第一个字落下时,礼部门前忽然有人鼓掌。

    不是陆小乙。

    是队伍后方一个穿洗旧蓝衫的寒门举子。

    他拍了一下,又像怕了似的停住。

    可下一刻,第二个人拍了。

    第三个人也拍了。

    掌声不响。

    却一点点连成片。

    陆小乙激动得脸都红了。

    “公子,大家在给你鼓掌!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那些举子。

    他们有的衣袖打补丁,有的鞋底磨穿,有的背着旧书箱,眼里却亮得惊人。

    他忽然明白,这一场真正的爽点,不是打了虞怀谦的脸。

    是让这些人看见,原来规矩也能反过来保护穷人。

    只要有人敢把规矩摊到太阳底下。

    方慎把报名凭条递给谢停云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,文书无误,准考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接过。

    “多谢大人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要走,忽然又停下。

    “对了,大人。”

    方慎眉头一跳。

    他现在有点怕谢停云开口。

    “何事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了一眼桌上那堆路引。

    “今日既已查出假籍,不妨顺便多查几份。科场公道,不能只盯寒门的鞋底,也该看看富人的马车轴。”

    他这句话不高,却像把礼部门前所有遮阳棚都掀开了一角。

    阴影里站着的人,终于也被太阳照到了鞋尖。

    方慎脸色一僵。

    队伍里,不少衣着华贵的举子同时变了脸。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笑,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陆小乙跟在后头,小声道:“公子,你刚才那句太狠了。”

    “哪句?”

    “富人的马车轴。”

    “狠吗?”

    “狠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对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手里的报名凭条,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“他们查我一张纸。”

    “我还他们一座门。”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