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小印坊门口的人比上午还多。

    买到书的靠墙看,没买到的抄墙上公开页,几个妇人抱着孩子听孟观讲《开蒙百字本》。卖豆浆的老汉把摊挪到巷口,边舀豆浆边念:“人有双眼,字是第二盏灯。”

    热闹里,巷口走进来五个人。

    为首的是个灰衣汉子,手里抓着一本《寒灯会试小本》,一边走一边嚷。

    “坑人啊!寒灯社卖假书啦!”

    人群瞬间安静。

    灰衣汉子见众人看过来,精神一振,抬手把书摔在桌上。

    “这书里错字连篇,害我兄弟背错了经义!二百二十文也是钱,你们寒灯社拿寒门当傻子骗?”

    “便宜没好货!”

    “谢解元名声大,心也黑!”

    “退钱!”

    陆小乙脸色一变,当场撸袖子:“你说谁心黑?我家公子心黑的时候都光明正大,从不藏着!”

    顾怀璧看他。

    “你是在帮忙?”

    陆小乙一顿:“我改。你说谁卖假书?”

    灰衣汉子冷笑,把书翻开。

    “你们自己看!这一页写‘民可使由之’,后面竟批‘民亦可教而明之’。这不是曲解圣贤是什么?还有这一处,‘仓廪实而知礼节’,你们写成先问仓廪,后言礼节。这分明是教人轻礼重利!”

    这话阴毒。错字是假,扣帽子是真。若寒灯小本被坐实“曲解圣贤”,会试前所有买书的人都要心慌。

    谢停云出来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那本书,问:“你兄弟呢?”

    灰衣汉子一愣: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方才说害你兄弟背错经义。人呢?”

    “他……他羞愤难当,不便出来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:“懂了,虚空兄弟。”

    人群里有人噗嗤笑出声。

    灰衣汉子脸色一沉:“你少打岔!我问的是书错不错!”

    “书当然可能有错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。

    众人一怔。

    连灰衣汉子都愣了。

    谢停云拿起那本书,慢慢翻开。

    “寒灯小本初印,仓促成书,若有错字,我们当众改,退钱,补书,还谢。但你手里这本,不是今日卖出去的。”

    灰衣汉子眼神一闪。

    “你胡说!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书递给孟观。

    “念页脚。”

    孟观接过,低头看去:“寒灯初版,甲字二十三号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又道:“拿校对册。”

    许青禾立刻从院里抱出一本厚册。

    这是每一版印出后留底的样书,页脚编号、刻字人、校字人、售出号,全都记着。

    谢停云翻到甲字二十三号。

    “甲字二十三号,废版。原因:第七页墨污,第九页漏刻。昨夜已剔出,未装订,未售。”

    他抬眼看向灰衣汉子。

    “你从哪里买的?”

    灰衣汉子额角冒汗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兄弟买的!”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接上:“虚空兄弟买了废版,虚空兄弟真厉害。”

    笑声更大。

    谢停云把书翻到所谓“错处”。

    “还有,你说‘民亦可教而明之’是曲解圣贤。”

    灰衣汉子咬牙:“难道不是?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满巷议论。

    “圣贤言民,不是牛马。所谓由之,不是不许其知,而是先使其有路可行;所谓知之,不是人人登堂讲学,而是使其明是非、知礼义、懂生计。若百姓不可教,朝廷何必设县学?若寒门不可学,科举何必开天下?”

    他指向墙上那一页开蒙字。

    “我今日卖的不是反经叛道,是把路口的灯点低一点,让矮些的孩子也够得着。”

    这一番话落下,许多百姓神情都变了。他们不全懂经义,却听懂了“牛马”,也听懂了“孩子够得着”。

    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忽然开口:“我儿子识字,碍着谁了?”

    卖豆浆的老汉也道:“我孙子买六十文的书,怎么就曲解圣贤了?圣贤嫌我孙子穷?”

    人群里声音越来越多。

    “就是!书铺三两银子一本时,怎么没人说轻礼重利?”

    “贵书就是正经,便宜书就是邪说?”

    “这规矩谁定的?”

    灰衣汉子眼看风向不对,猛地一挥手。

    他身后几人立刻冲向书桌,一人抓起墙上样张便撕。

    “别听他蛊惑!这种歪书就该烧了!”

    下一瞬,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腕子。

    姜照雪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前。

    她手指看似纤细,力道却大得吓人。

    那人脸色瞬间扭曲。

    “疼疼疼!”

    姜照雪淡淡道:“知道疼,说明不是虚空人。”

    另一边,顾怀璧一脚踩住被撕下的样张,弯腰捡起,拍了拍灰。

    他看向那几人,眼神冷得像结霜。

    “读书人撕书,已是不堪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不像读书人。”

    孟观等寒门举子也围了上来。

    他们没有动手,只是站在那些人面前。

    可比他们更快的,是百姓。

    卖豆浆的老汉第一个把扁担横在巷口。

    “砸书摊?问过我们了吗?”

    妇人抱紧孩子,怒道:“我排了两个时辰才借到书,你们敢烧?”

    一个脚夫撸起袖子:“老子不识字,可老子儿子要识字。谁砸书,老子砸谁。”

    巷子里轰然响应。

    灰衣汉子慌了。

    他们原本以为,寒灯社不过一群穷举子,吓一吓,砸一砸,人心就散。可他们没想到,站出来的不是谢停云一个人,而是整条巷子,是那些过去从不敢在文盛斋门口大声说话的百姓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这一幕,心中微微一动。

    识海中,书灵声音响起。

    “检测到公共教化形成自发维护。”

    “文德值上涨。”

    “提示:当灯被众人护住,便不再只属于点灯者。”

    灰衣汉子想跑,却被姜照雪的人拦住。

    她从其中一人袖中抽出一张银票,又抽出一块文盛斋的取书牌。

    人群顿时炸了。

    “果然是书商派来的!”

    “不要脸!”

    “贵书坑钱,便宜书还不让卖!”

    远处,何三省脸色惨白,转身就走。

    陆小乙看见了,跳上凳子大喊:“何掌柜别走啊!你派的人还没结账呢!”

    整条巷子笑骂声震天。谢停云没有让人追,只让孟观把假书、银票、取书牌一并封好。

    “送去京兆府备录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问:“京兆府未必敢管文盛斋。”

    “没指望他们管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贡院方向。

    “只要备录在案。会试前他们再动手,就不是市井纷争,是扰乱贡举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眼神一凝。

    “你在防贡院门口?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他们不会甘心在书摊输完就散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巷外传来锣声。

    礼部差役沿街张榜。

    “今科会试,明日卯时入贡院!诸举子依籍贯、字号候检,不得携夹带,不得喧哗,不得聚众!”

    巷中瞬间安静。

    会试,终于到了。

    谢停云走到门口,抬手把那张被撕过又贴好的样张重新压平。

    “今晚歇印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一愣:“不印了?”

    “印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但不是给我们印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所有寒门举子。

    “今晚,每人领一册,回去睡觉。”

    “书要读,人更要活着进考场。”

    夜风吹过,小印坊灯火亮起。

    而京城深处,文盛斋后堂,周掌柜跪在地上,额头冷汗直流。

    黑袍人听完回报,缓缓笑了。

    “百姓围骂?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他指尖点着桌面。

    “既然书市压不住他,那就让贡院压。”

    pS:三更送上,老规矩今天有五星带字评价就加更!义父们书荒的可以看主包另一本书!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