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试这一日，京城还没醒，贡院门口已经亮成了白昼。
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，火光照着一张张青白的脸。各地举子背着考篮，抱着被褥，身上裹得像要去边关戍守三天。
陆小乙看了一圈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公子，这不像考试。”
谢停云问：“像什么？”
“像全京城最会写字的一群人，被集体发配。”
顾怀璧冷声道：“贡院号舍狭窄，三日不得出，本就如囚。”
陆小乙倒吸一口凉气：“那考不中岂不是白坐牢？”
谢停云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你终于理解科举了。”
寒门举子们原本紧张，听到这句，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笑完，心反倒稳了些。
贡院外，排场分明。
世家子弟的车停在东侧，仆从捧着热汤、手炉、软垫，连考篮都用锦布包着。寒门举子挤在西侧，脚下踩着霜，怀里护着干粮和笔墨。
可今日不同。
许多人手里，都揣着一本薄薄的《寒灯会试小本》。
有人临进场前还在翻“拆、立、证”。有人把小本递给同乡，低声说：“别背死句，看题眼。”还有个年轻举子把书贴在胸口，像贴着一块护心镜。
文盛斋门口挂着的那些高价范文，第一次没有成为所有人的救命稻草。
何三省站在远处，看得脸色发青。
周掌柜没来。
他不敢来。
昨夜京兆府备录虽没立刻拿人，但“文盛斋雇人闹场”的话已经传遍半城。今早不少举子路过文盛斋，连门口都懒得看一眼。
谢停云正排队候检，忽然察觉一道目光。
他回头。
贡院街另一头，一辆青幔马车停得极稳。
车帘掀开一线，露出萧承烬半张含笑的脸。
他没有下车，只遥遥举了举茶盏。
像送行。
也像看戏。
谢停云也笑了笑，抬手回礼。
陆小乙小声道：“公子，那是不是三皇子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他笑得好像菜市口卖假药的。”
“自信点。”
谢停云道：“假药都没他贵。”
姜照雪站在不远处，听见这句，眼底掠过一丝笑意。
她今日仍作男装，却没有靠近。会试重地，她不能明面干涉，只能把几名护卫散在人群外。
锣声一响，贡院大门缓缓开启。
礼部差役高声宣读规矩。
“诸举子依号入检！衣履、考篮、食盒、笔管，皆须查验！夹带者，革去功名，永不录用！”
队伍开始前行。
前面几名世家子弟查得很快。
到寒门这边，速度忽然慢了。
一个差役翻开孟观的考篮，把干饼掰碎，又把衣角捻了三遍。
孟观忍着气：“差爷，我没有夹带。”
差役皮笑肉不笑：“有没有，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旁边，许青禾也被拦下。
差役从他怀里抽出《寒灯会试小本》，脸色一沉。
“这是何物？”
许青禾忙道：“场外读本，进场前便要交存。”
“读本？”
那差役故意扬声。
“会试门前聚众传阅，莫不是夹带？”
周围瞬间安静。
不少寒门举子脸色变了。
这招太狠。
若把寒灯小本定为疑似夹带，所有带过小本的人都要被盘查。耽误入场不说，一旦扣上“结社舞弊”的帽子，寒灯社便完了。
顾怀璧脸色一冷，正要开口，谢停云先一步走出队伍。
“差爷。”
那差役眯眼：“谢解元有话？”
谢停云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小本，当众放到检查桌上。
“此书公开售卖，墙上张贴，京兆府昨夜已有备录。若算夹带，文盛斋所有范文也该算夹带；若算结社舞弊，那国子监讲义也该先封。”
差役冷笑：“你是在教我查检？”
“不是。”
谢停云道：“我是在替你省事。”
“省什么事？”
谢停云看向周围所有举子。
“诸位，凡带寒灯小本者，入场前自愿交存，记名封箱，考后领取。谁若私藏，寒灯社第一个不认。”
孟观立刻上前，把小本放下。
许青禾也放下。
一个，两个，十个，几十个。
很快，检查桌上堆起一摞寒灯小本。
每一本都页号清楚，封面粗糙，却干干净净。
谢停云看向差役。
“现在查吧。”
差役脸色难看。
他原本想抓“私藏”，可谢停云直接把所有书公开交存。私下的帽子，戴不到公开的头上。
就在这时，旁边忽然有人惊呼。
“查到了！”
一名差役从一个瘦小举子的食盒夹层里抽出几张细如蝇头的小纸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经义破题。
那举子脸色惨白。
“不是我的！我没有！”
押队差役冷声道：“人赃俱获，还敢狡辩！”
何三省躲在人群后，眼底露出一丝快意。
因为那几张纸最上面，赫然写着“寒灯秘本”四字。
人群哗然。
谢停云却只看了一眼，便笑了。
“拿来。”
差役皱眉：“证物岂容你碰？”
“那你拿着，我念。”
谢停云指着第一行。
“第一句，‘君子务本，本为上意。’”
他看向众人。
“寒灯小本若敢写这种话，我昨夜就把自己逐出寒灯社。”
有人没忍住笑。
顾怀璧淡淡补刀：“字也不像。寒灯小本用的是简化破题格，页脚有编号。此纸无编号，且‘证’字写作旧讹体，是文盛斋旧范文里常见写法。”
何三省脸色一白。
姜照雪的人已经悄悄堵住他退路。
谢停云继续道：“还有一点。昨夜小印坊闹场之后，所有流出版都加盖寒灯火印。真本遇水不散，假纸一沾便糊。”
他取过旁边茶水，示意差役把纸角沾湿。
墨迹瞬间晕开。
蝇头小字化成一团黑。
周围举子顿时怒了。
“栽赃！”
“会试门前陷人功名，好狠！”
“查是谁塞的！”
那瘦小举子腿一软，几乎哭出来。
差役额头冒汗，终于意识到事情闹大了。
贡院门口夹带案，若真牵出书商和权贵，那可不是他一个小差役扛得住的。
正僵持时，贡院内传来一道沉稳声音。
“何事喧哗？”
一名绯袍官员走出。
礼部侍郎韩执中。
他扫过众人，目光落在那几张湿透的纸上。
谢停云拱手，将前后说了一遍。
韩执中听完，脸色沉下去。
“夹带之事，收证另查。诸举子按时入场，不得误考。凡寒灯小本，场外交存者无罪；私藏入场者，照例严办。”
一句话，定了规矩。
寒门举子同时松了口气。
远处马车内，萧承烬放下车帘，笑意淡了。
“又让他过了。”
裴行简低声道：“殿下，第一场题目已经递进贡院。”
萧承烬指尖轻敲茶盏。
“那就看他敢不敢写。”
贡院大门内，号舍阴冷狭长。
谢停云拎着考篮走进去时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门外，陆小乙跳着脚喊：“公子，考完出来记得吃饭！”
顾怀璧在前面冷冷道：“贡院内不许回头。”
谢停云收回目光，笑了笑。
“顾兄，紧张？”
顾怀璧面无表情。
“我只是在想，若第一场题目太俗，你会不会又说考官没有创意。”
谢停云刚要回话，贡院深处传来钟声。
第一场，经义。
开考。
pS:暂时新增3个五星，感谢各位义父，我先加更一章！！
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，火光照着一张张青白的脸。各地举子背着考篮，抱着被褥，身上裹得像要去边关戍守三天。
陆小乙看了一圈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公子，这不像考试。”
谢停云问：“像什么？”
“像全京城最会写字的一群人，被集体发配。”
顾怀璧冷声道：“贡院号舍狭窄，三日不得出，本就如囚。”
陆小乙倒吸一口凉气：“那考不中岂不是白坐牢？”
谢停云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你终于理解科举了。”
寒门举子们原本紧张，听到这句，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笑完，心反倒稳了些。
贡院外，排场分明。
世家子弟的车停在东侧，仆从捧着热汤、手炉、软垫，连考篮都用锦布包着。寒门举子挤在西侧，脚下踩着霜，怀里护着干粮和笔墨。
可今日不同。
许多人手里，都揣着一本薄薄的《寒灯会试小本》。
有人临进场前还在翻“拆、立、证”。有人把小本递给同乡，低声说：“别背死句，看题眼。”还有个年轻举子把书贴在胸口，像贴着一块护心镜。
文盛斋门口挂着的那些高价范文，第一次没有成为所有人的救命稻草。
何三省站在远处，看得脸色发青。
周掌柜没来。
他不敢来。
昨夜京兆府备录虽没立刻拿人，但“文盛斋雇人闹场”的话已经传遍半城。今早不少举子路过文盛斋，连门口都懒得看一眼。
谢停云正排队候检，忽然察觉一道目光。
他回头。
贡院街另一头，一辆青幔马车停得极稳。
车帘掀开一线，露出萧承烬半张含笑的脸。
他没有下车，只遥遥举了举茶盏。
像送行。
也像看戏。
谢停云也笑了笑，抬手回礼。
陆小乙小声道：“公子，那是不是三皇子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他笑得好像菜市口卖假药的。”
“自信点。”
谢停云道：“假药都没他贵。”
姜照雪站在不远处，听见这句，眼底掠过一丝笑意。
她今日仍作男装，却没有靠近。会试重地，她不能明面干涉，只能把几名护卫散在人群外。
锣声一响，贡院大门缓缓开启。
礼部差役高声宣读规矩。
“诸举子依号入检！衣履、考篮、食盒、笔管，皆须查验！夹带者，革去功名，永不录用！”
队伍开始前行。
前面几名世家子弟查得很快。
到寒门这边，速度忽然慢了。
一个差役翻开孟观的考篮，把干饼掰碎，又把衣角捻了三遍。
孟观忍着气：“差爷，我没有夹带。”
差役皮笑肉不笑：“有没有，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旁边，许青禾也被拦下。
差役从他怀里抽出《寒灯会试小本》，脸色一沉。
“这是何物？”
许青禾忙道：“场外读本，进场前便要交存。”
“读本？”
那差役故意扬声。
“会试门前聚众传阅，莫不是夹带？”
周围瞬间安静。
不少寒门举子脸色变了。
这招太狠。
若把寒灯小本定为疑似夹带，所有带过小本的人都要被盘查。耽误入场不说，一旦扣上“结社舞弊”的帽子，寒灯社便完了。
顾怀璧脸色一冷，正要开口，谢停云先一步走出队伍。
“差爷。”
那差役眯眼：“谢解元有话？”
谢停云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小本，当众放到检查桌上。
“此书公开售卖，墙上张贴，京兆府昨夜已有备录。若算夹带，文盛斋所有范文也该算夹带；若算结社舞弊，那国子监讲义也该先封。”
差役冷笑：“你是在教我查检？”
“不是。”
谢停云道：“我是在替你省事。”
“省什么事？”
谢停云看向周围所有举子。
“诸位，凡带寒灯小本者，入场前自愿交存，记名封箱，考后领取。谁若私藏，寒灯社第一个不认。”
孟观立刻上前，把小本放下。
许青禾也放下。
一个，两个，十个，几十个。
很快，检查桌上堆起一摞寒灯小本。
每一本都页号清楚，封面粗糙，却干干净净。
谢停云看向差役。
“现在查吧。”
差役脸色难看。
他原本想抓“私藏”，可谢停云直接把所有书公开交存。私下的帽子，戴不到公开的头上。
就在这时，旁边忽然有人惊呼。
“查到了！”
一名差役从一个瘦小举子的食盒夹层里抽出几张细如蝇头的小纸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经义破题。
那举子脸色惨白。
“不是我的！我没有！”
押队差役冷声道：“人赃俱获，还敢狡辩！”
何三省躲在人群后，眼底露出一丝快意。
因为那几张纸最上面，赫然写着“寒灯秘本”四字。
人群哗然。
谢停云却只看了一眼，便笑了。
“拿来。”
差役皱眉：“证物岂容你碰？”
“那你拿着，我念。”
谢停云指着第一行。
“第一句，‘君子务本，本为上意。’”
他看向众人。
“寒灯小本若敢写这种话，我昨夜就把自己逐出寒灯社。”
有人没忍住笑。
顾怀璧淡淡补刀：“字也不像。寒灯小本用的是简化破题格，页脚有编号。此纸无编号，且‘证’字写作旧讹体，是文盛斋旧范文里常见写法。”
何三省脸色一白。
姜照雪的人已经悄悄堵住他退路。
谢停云继续道：“还有一点。昨夜小印坊闹场之后，所有流出版都加盖寒灯火印。真本遇水不散，假纸一沾便糊。”
他取过旁边茶水，示意差役把纸角沾湿。
墨迹瞬间晕开。
蝇头小字化成一团黑。
周围举子顿时怒了。
“栽赃！”
“会试门前陷人功名，好狠！”
“查是谁塞的！”
那瘦小举子腿一软，几乎哭出来。
差役额头冒汗，终于意识到事情闹大了。
贡院门口夹带案，若真牵出书商和权贵，那可不是他一个小差役扛得住的。
正僵持时，贡院内传来一道沉稳声音。
“何事喧哗？”
一名绯袍官员走出。
礼部侍郎韩执中。
他扫过众人，目光落在那几张湿透的纸上。
谢停云拱手，将前后说了一遍。
韩执中听完，脸色沉下去。
“夹带之事，收证另查。诸举子按时入场，不得误考。凡寒灯小本，场外交存者无罪；私藏入场者，照例严办。”
一句话，定了规矩。
寒门举子同时松了口气。
远处马车内，萧承烬放下车帘，笑意淡了。
“又让他过了。”
裴行简低声道：“殿下，第一场题目已经递进贡院。”
萧承烬指尖轻敲茶盏。
“那就看他敢不敢写。”
贡院大门内，号舍阴冷狭长。
谢停云拎着考篮走进去时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门外，陆小乙跳着脚喊：“公子，考完出来记得吃饭！”
顾怀璧在前面冷冷道：“贡院内不许回头。”
谢停云收回目光，笑了笑。
“顾兄，紧张？”
顾怀璧面无表情。
“我只是在想，若第一场题目太俗，你会不会又说考官没有创意。”
谢停云刚要回话，贡院深处传来钟声。
第一场，经义。
开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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