贡院号舍,比谢停云想象中还要窄。

    一块木板当桌,一块木板当床,墙上旧墨痕斑驳,不知是哪一科举子留下的怨气。风从砖缝里钻进来,吹得烛火一缩一缩,像随时准备替考生先断气。

    陆小乙说这里像发配,还是说轻了。

    这地方更像把人关进一只木匣子里,再塞给他笔墨纸砚,告诉他:来,写出锦绣前程。

    谢停云把考篮放下,先检查笔墨,再检查号舍四角。

    没有多余纸片。

    没有夹带。

    没有忽然冒出来的“寒灯秘本”。

    他这才坐下。

    隔壁号舍传来顾怀璧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你在翻什么?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翻命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贡院内少说怪话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笑。

    再远一些,有考生低声背诵,声音发颤。也有人刚坐下便开始磨墨,磨得像在磨刀。整个贡院里,数千人的紧张被压在一排排号舍中,连咳嗽都显得小心翼翼。

    钟声第三响后,卷帘官捧题走过长廊。

    每到一排,题纸便被差役贴到墙上。

    “第一场,经义二题。”

    “不得犯讳,不得浮词,不得离经。”

    “违者黜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抬眼,看见题纸上的第一行。

    《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。》

    很平常。

    平常到几乎每个读书人都写过。

    孝悌为本,修身为本,礼义为本,随便拎出一种旧解,都能写得稳稳当当。若是普通考生,看到这题大概会松一口气。

    可谢停云没有松。

    因为题纸下方,还有第二行小字。

    “兼论: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。”

    贡院里先是安静。

    随后,四面八方传来极轻的吸气声。

    懂的人都懂了。

    这题,不平常。

    若只写“君子务本”,不过是常题。可兼论“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”,便像在平路中间挖了一口井,上面还铺了张草席。

    最近京城最热的是什么?

    寒灯社。

    廉价书。

    开蒙本。

    谢停云在文盛斋门前说,百姓可教,寒门当读。如今第一场经义,题目便把“民不可使知”四个字送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写旧解,便要说百姓只需听从,不必明理。

    那等于当众打碎寒灯社刚点起的灯。

    写新解,便可能被扣上曲解圣贤、鼓动民智的帽子。

    更狠的是,这不是诗会,不是酒楼题词。

    这是会试。

    一字不慎,便是落榜。

    甚至永不录用。

    隔壁号舍,顾怀璧也看见了题。

    他捏着笔,指节微白。

    这题针对谁,太明显了。

    可它又挑不出错。

    两句都出自经义,合在一处,名正言顺。主考若说只是考察学问,谁也不能反驳。

    贡院高处,韩执中看着题纸,眉头微皱。

    这题不是他拟的。

    今科会试三位同考官共同拟题,最后由主考圈定。送到他手中时,题目只写“君子务本”。可今日张出,竟多了一句兼论。

    他看向旁边一名灰须考官。

    此人名裴敬修,翰林侍讲学士,今科会试副考官,也是陈既白门下旧生。

    那考官垂着眼,神色平静。

    “韩大人,兼论古已有之,不算逾制。”

    韩执中淡淡道:“自然不算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目光落向下方那片号舍。

    他想知道,谢停云会怎么写。

    号舍里,谢停云闭上眼。

    识海中,万卷文明书库缓缓亮起。

    无数注疏、经解、史论翻涌而出。

    书灵道:“检测到高风险经义题。”

    “旧解路径:稳妥,中等评价,人设受损。”

    “激进路径:高风险,高收益,可能触发旧党攻讦。”

    “建议宿主:先活下来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在心里道:“你不是一直嫌我不够文宗吗?”

    书灵沉默一瞬。

    “文宗也要先中会试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差点笑了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,看着那句“不可使知之”。

    上辈子做语文老师时,他最讨厌一种题。

    把复杂的古文切成半句,再拿半句去压人。

    像有人拿着圣贤的衣角,非说那就是圣贤全部的身子。

    “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”,旧儒常解为百姓只可驱使,不必使其明理。可若真如此,圣贤为何论教化?为何讲有教无类?为何一部经书千言万语,偏要留给后世读?

    若天下只需少数人懂,书便不该叫书。

    该叫锁。

    谢停云提起笔,又放下。

    他没有急着写。

    因为这题最毒的地方,不在“民知”,而在“本”。

    君子务本。

    谁是本?

    是门第?

    是君命?

    是文阀手里的注疏?

    还是那些在贡院外排队买六十文开蒙本的孩子?

    若把“本”写成少数人的权柄,文章稳,路窄。

    若把“本”写成百姓,文章险,路却宽。

    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咳。

    谢停云知道,那是顾怀璧在提醒他:慎重。

    再远处,有考生已经落笔。

    “夫民者,国之役也……”

    谢停云听见这第一句,眉头就皱了。

    国之役。

    百姓成了役使之物。

    还有人写:“上智治民,下愚从令。”

    写得很顺,很稳,也很冷。

    像把人分成天然的上下层,再告诉下面的人,别问,听话。

    谢停云忽然想起许青禾攥着铜钱坐在破庙台阶上的样子。

    想起那个只识“米”字的小孩,第一次念出“灯”字时的眼睛。

    想起文盛斋门口那句“抄书也要经书局准许”。

    他笑了。

    这一笑很轻。

    轻到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
    识海中,书灵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宿主已选择高风险路径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在心里道:“错。”

    书灵问:“哪里错?”

    “这不是高风险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蘸墨。

    “这是主线任务。”

    他很清楚,今日若退一步,明日寒灯小本便会被人拿来当笑话;今日若把百姓写成愚民,昨夜护书的那条巷子,便等于被他亲手卖了。

    文章可以求稳,人心不能求跪。

    这一跪,便再难站起。

    这场经义考的不是句读,是他敢不敢承认自己点的那盏灯。

    笔尖落在卷纸上。

    第一句,他没有引经。

    没有堆典。

    也没有把题目拆成一堆漂亮废话。

    他写得很慢,也很稳。

    “所谓本者,非门第之本,非富贵之本,非朱门藏书、寒士仰望之本。”

    墨迹落下,像刀切开纸面。

    隔壁号舍,顾怀璧听见笔声,手指一顿。

    谢停云继续写。

    “国有万事,皆生于民;民有一明,则国少一弊;民多一知,则政少一欺。”

    写到这里,他停了一瞬。

    贡院里风声很冷。

    可他脑中却浮现出寒灯小印坊门口,那些人护着书的样子。

    于是,他落下第三句。

    “故君子务本,先务民本;欲使民由其道,必先使民知其所以为道。”

    最后一笔收住。

    号舍内,烛火猛地一跳。

    谢停云抬眼,看向题纸。

    陷阱已经看见。

    现在,该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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