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停云这一笔落下,号舍里像忽然安静了几分。

    明明四周仍有磨墨声、咳嗽声、纸页翻动声,可那些声音都远了。

    他没有急着往下铺典。

    经义最怕一上来就把书袋倒空,哗啦啦一堆旧注,像搬来一座山压在纸上。看着厚重,实则读卷官只想问一句:你到底想说什么?

    谢停云想说的很简单。

    民,是本。

    不是被驱赶的草,不是被遮眼的羊,更不是文阀口中“只配听令”的泥土。

    他蘸墨,继续写下去。

    “由者,非驱之若牛马;知者,非纵之以狂言。圣人使民由道,必先明其道之可由;使民趋善,必先知其善之可趋。”

    这一句写完,识海中书灵轻轻“咦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谢停云在心里问:“怎么?”

    书灵道:“检测到宿主没有硬抄注疏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:“夸人可以不要这么阴阳怪气。”

    书灵认真道:“这是事实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懒得理它。

    他知道这题的刀口在哪里。

    若他直接骂旧儒愚民,那就是狂。

    若他顺着旧注说百姓不可知,那就是跪。

    所以他要做的,是把“由之”与“知之”重新扣回“教化”。

    不是百姓天生愚,所以不该知道。

    而是治民之道,不能止于口令。

    他写:“夫不知米价者,不能议饥寒;不知徭役者,不能明疾苦;不知律令者,易为胥吏所欺;不识文字者,虽有冤而不能诉。”

    笔尖到这里,忽然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贡院外,那些排队买《开蒙百字本》的脸,在他脑海里一张张闪过。

    卖豆浆的老汉,抱孩子的妇人,袖口磨破的许青禾,还有那个念出“灯”字便笑得像捡了银子的小孩。

    谢停云落笔更稳。

    “故欲使民不乱,先使民不惑;欲使民知礼,先使民知饥寒何以得解;欲使民奉法,先使民知法不为豪右私器。”

    隔壁号舍,顾怀璧原本已经起了自己的破题。

    他的写法极稳,先以孝悌为本,转而论教化,最后补一句“民知不可骤开”。

    这几乎是最安全的路。

    可谢停云的笔声传过来时,他停住了。

    虽然看不见卷子,可他太熟悉谢停云了。

    这人写文章时有一种很欠揍的节奏。

    前面看似平平,像在好好说话;写到中段,忽然就把刀递到你喉咙边,还礼貌问一句:疼吗?

    顾怀璧沉默片刻,把自己卷上“不可骤开”四字划掉。

    青砚若在这里,定要哭着说一句:公子,你又被谢公子带偏了。

    可顾怀璧知道,这不是带偏。

    是他原本就不该退。

    更远处,几个京中世家举子已经写得飞快。

    他们的破题几乎像一个模子刻出来。

    “上知而下从。”

    “民性易惑,故不可骤启。”

    “圣贤设教,贵在尊卑有序。”

    字字稳,句句顺,像一条被前人踩了无数遍的路。走在上面不会摔,也看不见路旁被踩进泥里的草。

    有个寒门举子握着笔,望着题纸发呆。

    他昨日还买过《开蒙百字本》,今日却不得不在卷上写“民不必知”。

    笔尖悬了很久,最终还是落下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看见这一幕。

    可他仿佛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叹息。

    这就是这题最狠的地方。

    它不是只逼谢停云一个人低头。

    它逼所有想往上走的寒门,在前程和心里那盏灯之间,先砸掉一盏。

    贡院高处,灰须考官裴敬修走过长廊。

    他看不见糊名卷,却能看见各号舍考生的神色。

    多数人低头奋笔,写得很快。

    太快。

    快到像早有答案。

    裴敬修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题一出,京中许多举子自然会知道怎么写。

    圣贤旧训,百姓从令。

    越稳,越合旧法。

    至于谢停云。

    他若敢写“民可知”,便是自找死路。

    若不敢写,那寒灯社便成了笑话。

    高处另一边,韩执中负手而立,脸色很沉。

    他没有说话,却一直看着谢停云那一排号舍。

    风掠过贡院,灯火一阵摇晃。

    谢停云已经写到承题。

    “君子务本,本不在自尊其位,而在使天下各得其生。民得其生,则礼义可兴;民明其理,则奸弊难藏。是故藏书于高阁,不如开卷于闾巷;空谈化民,不如先令民识一字、明一理、少受一欺。”

    这几句写完,谢停云心口微微发热。

    识海中,书库一层书架亮起。

    《论语集注》旁边,缓缓浮出几行新的光字。

    “民本解构完成。”

    “文德值消耗:低。”

    “文章契合度:高。”

    “评价:借古义,立新骨。”

    书灵难得没有吐槽。

    谢停云反倒不习惯。

    “怎么不说我文盲边缘了?”

    书灵道:“宿主此刻像半个读书人。”

    “半个?”

    “另半个像会把考官气出病的祸害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。

    这一笑落在卷上,就成了最后一转。

    “若谓民不可知,则教化何为?若谓民但可驱使,则仁政何在?圣人言本,非令君子自筑高台而俯万民也,乃使君子知:高台之下,皆国之根。根伤而枝叶不败者,未之有也。”

    最后一句,他写得极重。

    “故今日之本,在民生,在民智,在使天下寒灯不灭。”

    墨迹未干。

    号舍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一个巡场小吏停在他门前,目光落在卷上,瞳孔缩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看见了。

    虽然只看见半句。

    寒灯不灭。

    小吏喉结滚了滚,低声道:“谢举子,卷面慎言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抬头,语气很平。

    “多谢提醒。”

    小吏还想再说什么,旁边差役已催他继续巡视。

    他只得走开。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第一场收卷。

    无数卷纸被收卷吏一份份压平、编号、糊名。

    有人面如死灰,有人长舒一口气,也有人低声说这题稳了。

    许清渠经过谢停云号舍前,眼神复杂。

    “谢兄写了旧解?”

    谢停云收拾笔墨。

    “我写了人话。”

    许清渠一怔,随即苦笑。

    “那大概不旧。”

    隔壁顾怀璧走出来,脸色比平日更冷。

    谢停云问:“顾兄如何?”

    顾怀璧淡淡道:“尚可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:“翻译一下,就是写得不错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看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若因此被黜,我不会替你哭。”

    “你会替我骂考官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沉默。

    因为他发现自己可能真的会。

    卷子送入弥封房时,裴敬修的人已经等在那里。

    一名书吏翻到谢停云那份,手指在封角处停了一瞬。

    没有暗记。

    没有夹带。

    只有卷纸边缘一点尚未全干的墨痕,像一粒小小的灯火。

    书吏低声道:“这卷……要不要单放?”

    帘后,有人轻轻开口。

    “不必。”

    “让它进阅卷房。”

    “有些文章,死在考生手里没意思。”

    “要死,也该死在众目睽睽之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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