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场结束后,贡院没有真正安静过。

    考生们被关在号舍里,不能出院,只能啃冷饼、灌凉水,再把自己的脑子从经义里捞出来,晒一晒,准备第二场继续下锅。

    陆小乙若在,定会说这不是会试,这是把人当面团反复揉。

    可惜陆小乙不在。

    于是这句话只能谢停云自己在心里说。

    他靠着木板坐了半夜,肩背酸得像被顾怀璧的嘴冻过。

    隔壁号舍传来轻微动静。

    顾怀璧还在看书。

    谢停云忍不住道:“顾兄,你再看下去,书都要替你中会元了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冷冷道:“总比某些人写完第一场便开始躺尸强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打了个哈欠。

    “我这是养精蓄锐。”

    “你那姿势像被锐养没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不得不说,顾怀璧这张嘴近来进步很大。

    全是他带坏的。

    天亮时,贡院里发了热汤。

    所谓热汤,就是有温度的水,里面漂着三粒疑似米花的东西。

    一名考生端着碗看了半晌,声音发虚:“这是粥?”

    旁边有人道:“你大胆些,这是汤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喝了一口,觉得自己上辈子凌晨三点泡的速溶咖啡都算御膳。

    可考生们没心思抱怨。

    第二场,诗赋。

    经义还能靠根基撑着,诗赋却最容易见高下。

    写得好,一句扬名。

    写得差,满纸尴尬。

    更要命的是,谢停云从入京开始,诗名太盛。

    京华诗压过满堂才子,酒楼题词让摘星楼起死回生,连街头百姓都知道他出口成章。

    名声越大,越不能失手。

    号舍之间,有人低声议论。

    “第一场他多半写险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听巡场小吏说,谢停云卷上有‘寒灯’二字。”

    “会试经义写寒灯?这不是把脸送给旧党打?”

    “第二场若再锋芒太露,怕是真完了。”

    也有人冷笑。

    “诗赋不比酒楼。酒楼里百姓叫好便算赢,贡院里要合体制、合声律、合雅正。谢停云那套烟火气,在这里未必吃香。”

    “说得是。春花秋月谁不会写?可要写得不俗,又不犯忌,难。”

    这些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可贡院太窄,窄到一句恶意都能顺着砖缝钻进来。

    顾怀璧听得皱眉。

    他想开口,又觉得没必要。

    谢停云这种人,若连几句闲话都受不了,早在临安退婚那日就该被气死了。

    果然,隔壁传来谢停云懒洋洋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顾兄。”

    “何事?”

    “他们这么盼我翻车,我是不是该收费?”

    顾怀璧: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毕竟看热闹也要买票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忍无可忍:“闭嘴,省点墨。”

    暗处也有人等着。

    贡院西角,一名负责传卷的小吏借着添炭的工夫,往裴敬修那边送了一眼。

    裴敬修没有回头,只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栏杆。

    这是早就说好的意思。

    第二场不必动手。

    诗赋最会杀名。

    一个靠诗名闯进京城的寒门,一旦在诗赋上失了准头,便不需要他们再多做什么。

    京城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,自会把他从神坛上拽下来,再踩上几脚。

    钟声响起。

    卷帘官第二次走过长廊。

    “第二场,诗赋各一。”

    “诗题:春日京城。”

    “赋题:上林春宴。”

    题纸一贴出,许多人先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春日京城。

    太常见了。

    御柳、宫花、朱门、宝马、暖风、酒旗,随手一抓就是一把。

    上林春宴更是贵气题,最适合写天家气象、京华繁盛、四海升平。

    只要不犯错,便能写得很漂亮。

    可谢停云看着题纸,眉头却微微一挑。

    太漂亮的题,往往不好写。

    尤其是此时此地。

    贡院外书价刚闹过,寒门学子还在啃冷饼,权贵车马却能在东市排成长龙。

    让他写春日京城,若只写朱楼花影,便是假。

    可若写得太真,又容易变成讽刺。

    更何况还有一个“上林春宴”。

    上林是什么地方?

    天子园囿,权贵游宴。

    春宴是什么?

    满城贫寒未解,朱门先醉东风。

    这题看似给他递花,实则花枝里藏着刺。

    识海中,书灵道:“检测到诗赋题。”

    “旧法路径:咏春、颂圣、稳妥。”

    “讽喻路径:高风险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在心里叹气。

    “你下次能不能直接说:宿主又要作死。”

    书灵道:“为了照顾宿主脆弱自尊,已更换委婉措辞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:“谢谢,并没有被照顾到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写。

    周围已经有人铺开了锦绣。

    “御沟新柳摇金缕。”

    “紫陌香尘逐玉鞍。”

    “春满皇都,万国来朝。”

    笔调熟练,辞藻漂亮,像一盒盒包装精美的点心。

    只是谢停云闻不到味。

    他抬头,看见贡院墙头一枝瘦杏。

    那杏花被风吹得颤颤巍巍,开得并不盛,甚至有几瓣已经被雨打脏。

    可它偏偏从墙缝里探出来。

    墙内是举子,墙外是京城。

    墙外有朱门酒暖,也有破庙寒灯。

    同一场春风,吹到不同人身上,便成了不同命。

    谢停云忽然知道该怎么写了。

    他先写诗。

    题为《京春》。

    第一句落下。

    “东风先入五侯门,未到寒檐草已新。”

    隔壁顾怀璧听见笔声,竟比自己落笔还要在意。

    谢停云继续写。

    “御柳不知书价贵,年年青眼看朱轮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手指一紧。

    这句险。

    太险。

    可也太准。

    那些等着看谢停云写春花秋月的人,若看见这两句,只怕眼珠子都要掉下来。

    谢停云却没停。

    他将诗往下推。

    “城南灯火分残卷,巷口儿童认旧尘。”

    “莫道上林春色满,一枝还欠读书人。”

    最后一笔落下,他自己先沉默了一下。

    诗不长。

    也没有堆砌华词。

    可那股味道出来了。

    京城有春。

    只是春有先后。

    朱门先得春,寒门只得墙缝里漏来的一枝。

    这不是骂。

    这是问。

    问这座号称盛世的京城,为什么连一枝春色,都要分个贵贱先后。

    识海中,书灵安静片刻。

    “评价:锋利,但未越界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在心里道:“那就是好诗。”

    “宿主自夸速度较上次提升一成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差点把笔捏断。

    诗写完,还剩赋。

    赋比诗更难。

    诗可藏锋,赋要铺陈。

    一铺开,锋芒便藏不住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“上林春宴”四字,忽然笑了笑。

    既然题目要他写宴,那他便写一场谁都在场的宴。

    不是只有朱衣玉带。

    也有端盘的仆役,守门的寒士,墙外闻香的孩子,还有那些把书揣进怀里当护心镜的举子。

    他蘸墨,写下赋首。

    “夫京华之春,不独在上林一苑;天下之宴,不独为朱门一席。”

    号舍内,风更冷了。

    可谢停云的笔,却一点点热起来。

    他知道,第二场的车,不会翻。

    要翻,也是那些坐在车里看不见路的人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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