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书刚送出去两个时辰,定北关便有了三个版本。

    第一个版本最老实。

    韩九章逐句译,军中文书逐句抄,连“厨子端锅骂火”都没少一个字。

    第二个版本到了火头营,变成阿勒衍一边吃大胤的粮,一边砸大胤的锅。

    第三个版本传到西城墙,白帐大贤已经成了骑在马屁股后面替马磨墨的账房先生。

    顾怀璧听完,额角跳了两下。

    “谁传的第三版?”

    陆小乙往后退了一步。

    “大家自发创作。”

    “大家方才还说,是你站在粮袋上讲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只是提供了一个不成熟的比喻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从军需木架前经过,抬手敲了敲他的脑袋。

    “原文已经够损,别替我加官进爵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捂着头。

    “小的没给他加官,只给他换了坐骑。”

    定北关难得笑了半日。

    笑过之后,士卒又去搬粮、修墙、磨箭。军令没有因一封回书少一条,关外的蛮骑也没有凭几句骂声退半里。

    可有些东西终究变了。

    早上那封战书读完,士卒想起的是白沙堡没等到的援粮,是雁回坡被写错名字的百户,是京中拿边军尸骨换文名的人。

    到了午后,他们再经过粮场,能看见一千二百石粮已经入仓;经过木架,能看见下一批两千石到了哪一程;车夫领钱时,也有人当面把尾款数清。

    阿勒衍拿旧伤问文章救过谁。

    关里的人忽然有了一个摸得着的答案。

    纸上的数,今日真变成了锅里的粥。

    郑小刀把回书抄在一块旧盾背面。

    他识字不多,遇上“犹如”“故而”便卡壳,索性只抄自己最喜欢的四句。

    “粮在锅里。”

    “名在册里。”

    “人在城上。”

    “关在脚下。”

    这四句原文里没有。

    他把整篇听完,自己凑的。

    同伍老卒看了半天。

    “押韵吗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能唱吗?”

    “喊得响就行呗。”

    换防时,郑小刀扛着长枪走在最前,脚踩城阶,一步喊一句。

    “粮在锅里!”

    身后九个人应:“今日吃饱!”

    “名在册里!”

    “一笔不少!”

    “人在城上!”

    “谁也不跑!”

    “关在脚下!”

    “蛮骑来找!”

    最初只有十个人。

    走过伤兵帐时,变成三十人。

    绕到西城墙,连推石车的民夫也跟着喊。调子很粗,词也谈不上雅,最后一句每营还不一样。有人喊“来一个倒”,有人喊“来多少埋多少”,火头营最实在,喊的是“打完再添一勺”。

    陆小乙听得两眼发亮。

    “公子,您的回书成军歌了!”

    谢停云听完第一轮,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这跟我的回书还有多大关系?”

    顾怀璧道:“和你那半首月诗后来传成十二个版本,关系差不多。”

    “能改吗?”

    “群众自发命名,传播力极强。”

    识海中的书灵冷不丁接了一句。

    谢停云:“……”

    它连这种旧账都记得。

    秦烈从中军出来时,整面西墙都在喊。

    他听完一遍,脸先沉了。

    “军中列队,谁准他们乱改口令?”

    段骁道:“末将这就去禁。”

    “等等。”

    秦烈又听了一遍。

    运粮的跟着节拍抬袋,推车的脚步齐了,连刚补入新营的兵也能在第二轮接上。喊到“名在册里”时,几个白沙堡退回来的残兵声音最大。

    秦烈问:“谁编的?”

    郑小刀被推到阶下。

    “小的。”

    “读过兵书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读过诗?”

    “《雁回大捷歌》算吗?”

    秦烈目光微沉。

    “那首不算。”

    郑小刀怔住。

    三年前那名百户,曾是秦烈麾下的人。捷报由监军抢先送回京,百户的名字错了一个字,阵亡名册又漏了他的母亲籍贯。秦烈补过两次公文,皆被兵部以旧案已结退回。

    如今敌人的战书把这件事挖出来,秦烈脸上同样疼。

    “接着喊。”

    郑小刀以为听错。

    “将军?”

    “最后一句改掉。”

    “改成什么?”

    秦烈看向关外。

    “蛮骑敢来。”

    “有来无回。”

    郑小刀咧嘴。

    “这句押韵吗?”

    “你若觉得不押,我让军法司拿板子替你找韵。”

    “押!特别押!”

    新的一轮喊声很快传遍关城。

    杜弘索性让各营把四句当成运粮号子。每抬一袋喊一问,每落一袋回一答。声音从西门传到东仓,又沿城阶爬上最高的箭楼。

    韩九章站在角落听了很久,忽然道:“白帐部也听得见。”

    “听见更好。”段骁道。

    “他们送来一封战书,替我们省了半个月鼓舞军心的口水。”

    秦烈冷冷看向谢停云。

    “你回信以前算过这个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你也有没算到的?”

    “很多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人心若能拿八栏表算清,户部早就把天下太平做成年报了。”

    秦烈哼了一声。

    这回听着更像满意。

    关外三十里,白帐王庭的营帐里却无人笑。

    阿勒衍已经读完回书。

    他汉文极好,根本不需要通译。读到“拿刀去算粮”时,脸色尚能维持;读到“连骂大胤也要求大胤纸墨”,指间酒盏裂开一道细纹。

    送信使者跪在帐前。

    “大贤,胤军还让通译转了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使者低着头。

    “他们说……下次省些澄心纸。”

    帐中有人没忍住,发出一声极短的笑。

    阿勒衍抬眼。

    那人立刻跪下。

    赤狼部首领乌延朔抓过回书,只扫了几行便扔到地上。

    “我早说过,胤人嘴多。”

    “拔了舌头,一样会死。”

    阿勒衍慢慢抚平纸角。

    “他的嘴能让关里的人相信粮还会来。”

    “粮真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才麻烦。”

    阿勒衍走到舆图前。石峡、白河驿、平州仓之间,新画了三个朱点。

    “他把长运改成接运,石峡那把刀已经割不断整条粮路。”

    乌延朔道:“那就同时砍三处。”

    “三处一动,秦烈会知道我们在关内有眼睛。”

    “他现在已经知道。”

    阿勒衍沉默下来。

    远处隐约传来定北关的号子。

    隔着三十里旷野,字听不清,只能听见一阵接一阵的回应,像城墙自己长出了声音。

    乌延朔皱眉。

    “他们在喊什么?”

    阿勒衍望向南方。

    “在告诉我们。”

    “那封信已经会走路了。”

    阿勒衍说得很准。

    当晚换防前,秦烈让人搬出封存三年的《雁回大捷歌》和旧阵亡册。缺指老卒亲自认人,三十七处错名、漏籍与冒功先用朱笔圈起,逐项复核。

    捷诗仍挂着。

    这回旁边多了一块木牌。

    “诗可传,账须真;功归其主,名还其人。”

    那名百户姓周,叫周阔海。

    他的名字第一次被郑小刀完整喊上城头。

    当天夜里,白帐营中少了七十匹快马。

    马蹄分作三路,没有奔向定北关。

    它们绕过城墙,直奔粮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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