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午后,定北关外来了一支很奇怪的车队。

    前面十二辆车挂着药字旗。

    中间六辆装着木箱、棉布、烈酒与铜锅。

    最后四辆坐着人,车帘掀开,露出的全是女子面孔。

    守门校尉盯了足足十息。

    “这是哪家逃难队伍?”

    领头骑手摘下风帽。

    姜照雪眉间落着细雪,腰间巡察使令牌在风里轻轻一碰。

    “京城明德女学医护试队。”

    校尉又盯了十息。

    “女学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来军营?”

    “你们伤兵帐在城外?”

    校尉被问住了。

    他当然知道伤兵帐在城里。问题是大胤军中从未有过一队女子挂着学堂名号入关,还带着巡察司的车牌。

    陆小乙已经从城阶上冲下来。

    “姜姑娘!”

    他喊完才想起称呼不对,又改口。

    “郡主!”

    姜照雪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北境风大,脑子也吹慢了?”

    “小的主要是高兴。”

    “谢停云呢?”

    “在粮场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转头就跑,跑出三步又折回来。

    “郡主,您这些人真会治伤?”

    队伍中一名三十余岁的女子掀帘下车。她穿窄袖青衣,背着药箱,手指有常年捣药留下的薄茧。

    “妾身林问药,祖上三代行医,京中仁济堂坐诊八年。”

    第二名女子道:“周阿蛮,西市接骨铺,接过的腿比你走过的桥多。”

    第三人年纪更大,只说一句:“接生二十七年,见血不会晕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肃然起敬。

    “那比我强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从后面走来。

    “这一点不用特意证明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带来的四十人里,八名本就行医,十二名是药铺女工、稳婆和伤科帮手,余下二十人来自女学首批夜课。她们只学过识药、煮洗、包扎、记伤册,不能独自开方,也不得碰超出所学的伤势。

    每个人胸前都挂着一块小牌。

    姓名。

    所长。

    能做什么。

    不能做什么。

    这支队伍出京时,京中没少看笑话。

    有人说女学开门才几日,算盘珠子还没拨熟,便敢往边关治伤;也有人把“医护试队”传成郡主带一群闺阁小姐游塞外。

    姜照雪没有写文章争。

    她把四十人的履历贴在巡察司门外,又当众退了九个人。有人医术够,受不了军令;有人热心够,见血会晕;还有两名世家姑娘只想借郡主名头去边关长见识。

    留下的人,出城前连考三场。

    辨错药。

    给猪腿伤口止血包扎。

    两人抬一副装满石头的担架,绕校场十圈。

    二十名学生没有一个被当成大夫。她们学的是如何让真正的大夫少花力气找布、找药、找伤兵姓名。

    北路第一处驿站曾以“女子车队不属军运”为由,要她们等普通商道。姜照雪让人当场开箱,把三十二车伤药的兵部批号一一念完,驿丞才发现自己拦的并非女眷。

    拦的是北关伤兵明日要用的药。

    此后每过一站,药车到发时辰都被记在册上。最慢的一处耽搁了三个时辰,名字也跟着她们到了定北关。

    谢停云赶到关门时,先看见最后一行。

    “这是谁加的?”

    “我。”姜照雪道,“你在河东教过,账要写清做到哪里。人也一样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。

    “学得很快。”

    “先生教得吵。”

    两人隔着一辆药车站了片刻。

    出发前那顿饭还欠着。

    活着回来再讨的约定,也算先完成了一半。

    陆小乙等了半天,没等到更热闹的话,忍不住提醒:“公子,人家从京城追了两千里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所以呢?”

    “您不表示一下?”

    “药车先进关,风雪快来了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点头。

    “这句还算有用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觉得自家公子的姻缘,大概也得分段接运。每次只走几十里,什么时候到站全看两个人谁先肯说人话。

    守门校尉却仍没放行。

    “郡主,令牌是真的,药也能收。”

    “人不能进?”

    “军中旧例,女眷不得入大营。况且眼下蛮骑压境,营帐紧,粮也紧。四十个人进来,住在哪里,归谁节制,出了事谁负责?”

    姜照雪没有拿身份压他。

    她递出一卷兵部公文。

    “兵部只准二十日,编入军医署,受军令约束。口粮从巡察司随车自带粮中支,不占定北军原额。”

    又递一册。

    “营帐自带十二顶,木炭二十车,先供药炉与伤帐。女学人员不得擅入军阵,不得独自出营,不得借郡主府名索要照顾。”

    校尉翻完,找不到错处。

    “可旧例……”

    “旧例哪一条?”

    姜照雪问得很平。

    校尉张了张嘴。

    军中确有女眷不得随营的常规,防的是将领携妾、官员带家眷,扰乱军纪。这支队伍随军医署而来,人人有名册、有职责,还真算不上家眷。

    谢停云站在旁边,也没替她说话。

    姜照雪既然带人来,便不需要靠他一句“给我面子”才能进门。

    校尉最终道:“我要请示秦将军。”

    “请。”

    等回令时,药车先在门外逐箱核验。

    林问药不让军卒只数箱。

    止血药、金疮散、退热药、针线、净布分别开册。怕冻的药膏塞进草套,烈酒坛外裹毡,铜锅底部还刻着女学小印。

    段骁看到账目,低声问谢停云:“你教的?”

    “没教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和你的账一个毛病?”

    “什么毛病?”

    “什么都要写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听见了。

    “写清楚,少吵架。”

    段骁看了看谢停云。

    这一点显然没学到。

    第一辆车刚验完,城内忽然抬出两副担架。

    昨夜关外斥候遇袭,一死一伤。活着的那人肩下中箭,箭已拔出,伤口仍在渗血。军医署人手不足,只能先送到药房门外等。

    林问药蹲下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“脸白,手冷,脉快。失血太多,不能等。”

    守门校尉下意识道:“秦将军还没回令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已经卸下披风,铺在雪地上。

    “人先抬过来。”

    “郡主,这里是关门!”

    “关门也能救人。”

    四名女学药工迅速取热水、净布和药箱。动作谈不上漂亮,却各知道自己该站哪里。有人剪开血衣,有人报时,有人记录箭伤位置,还有人把围观士卒往后隔开。

    那名伤卒忽然抽搐,伤口涌出的血一下变多。

    林问药脸色一变。

    “里面还有破口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按住伤卒锁骨下方,另一手探向伤道。她常年用刀,太清楚血从哪里出来最要命。

    “布条。”

    浸过药酒的长布递到她手里。

    她将布紧压进伤道,手掌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“林大夫,看呼吸。”

    “尚稳。”

    “阿蛮,固定肩臂。”

    “好了。”

    雪落在众人发上。

    一盏茶后,涌血终于缓了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
    秦烈与杜弘同时到了。

    杜弘先看女子队伍,再看关门前铺开的药箱,脸色当场沉下。

    “谁准她们在军门开医棚的?”

    姜照雪没有起身。

    她仍按着伤卒的伤口,声音很稳。

    “若等将军准,他怕是早已凉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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