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弘从马上下来,脸色比关外的雪还硬。

    “军营有军营的规矩。”

    “救人也有救人的规矩。”姜照雪道。

    “郡主可以带药,可以留下医官。其余女学生送去城中民坊安置。大战将至,营中混入四十名女子,一旦敌袭,谁护她们?”

    周阿蛮正在给伤卒固定肩臂,闻言抬头。

    “将军,我在西市接骨时,醉汉一拳能砸断桌。没人护,也干了十几年。”

    旁边稳婆接了一句:“难产也不等敌袭完再来。”

    杜弘被堵得额角直跳。

    陆小乙小声道:“杜将军放心,军中最扰军心的一向是我。她们暂时抢不了这差事。”

    “你闭嘴!”

    这一次,杜弘、顾怀璧和谢停云同时开口。

    陆小乙很识趣地退到药车后。

    秦烈没有先看公文。

    他蹲到伤卒身边,摸了摸颈侧,又问军医:“方才如何?”

    跟来的老军医脸色发白。

    “箭伤在肩下,拔箭后原已止血。搬动时又裂了,卑职一时腾不出人。”

    “若没人管?”

    “最多再撑半刻。”

    秦烈抬眼看姜照雪。

    “你救的?”

    “大家救的。”

    她指了四个人。

    “林问药辨伤,周阿蛮固定,两个学生煮洗递物。我只负责压血。”

    “能活?”

    林问药答:“血止住便有七分。今夜防高热,伤口还得再清一次。”

    杜弘皱眉。

    “一个人救得回来,不等于四十个人都能在军营立足。”

    这话并非全无道理。

    女学才开不久。若只靠郡主身份把人塞进军医署,出了错,伤兵会拿命交束修。

    姜照雪终于站起身。

    手掌全是血。

    “那就验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验?”

    “军医署今日积下多少事,列出来。”

    老军医迟疑片刻,报了数。

    伤兵三百七十二。

    能独立看伤的医官十一人。

    需换药一百六十七。

    伤布待洗二十七筐。

    药材入库十九车,尚未分拣。

    还有四十三封伤亡家书没人誊写。

    杜弘沉默了。

    姜照雪将医护队的名牌一块块摆在药箱上。

    “诊脉开方,只由八名女医与军医共同做。”

    “接骨清创,由有行医经历者做,先让军医验手。”

    “学生只煮器、洗布、登记、喂水、写家书。谁越过名牌所列职责,当日退队。”

    “给我们半日。”

    “做不好,人我带走,药留下。”

    秦烈问:“做得好呢?”

    “按本事留。”

    “郡主身份不算?”

    “军中发口粮,难道按爵位多给我一勺?”

    秦烈看向谢停云。

    “你们京城来的人,都喜欢把话说到别人锅里?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锅近,听得懂。”

    “半日。”秦烈道。

    杜弘还想开口。

    秦烈只问他:“伤兵帐缺不缺手?”

    “缺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先看手会不会干活。”

    四十人进了营。

    没有欢迎,也没有让路。

    第一顶自带营帐搭在军医署旁,第二顶铺成净布房,第三顶专门煮洗器物。药炉炭火从她们自带的二十车木炭里领,每领一筐,木牌上便划一道。

    女学生第一次看见三百多名伤兵,脸色都有些白。

    一人闻到腐伤气味,扶着帐柱干呕。

    旁边伤兵笑道:“小姑娘,回家绣花吧。”

    那学生吐完,拿水漱口,重新把药盆端起来。

    “你这腿再烂两日,花都绣不上。”

    伤兵一愣。

    周围顿时笑成一片。

    顾怀璧恰好经过,低声道:“陆小乙在女学里教过课?”

    “没有!”陆小乙远远喊冤。

    帐内的事很快分开。

    军医看伤、开方。

    女医复核旧伤、清创接骨。

    药工分拣药材,把同名异物、受冻药膏、受潮药粉逐一挑出。学生两人一组换洗伤布,旧布先煮,再晒,再按尺寸叠放,不许从一名伤兵身上拆下便往另一人身上缠。

    周阿蛮验手时,老军医给她看了一个已判“右足难保”的骑卒。

    那人小腿被马压过,木板固定了两日,脚背青紫,五趾冰凉。军中都以为骨碎坏死,只等他退热后截去小腿。

    周阿蛮没有先碰断骨。

    她剪开绑带,顺着木板摸到膝后,忽然问:“谁缠的?”

    一名学徒低声道:“怕骨头再动,多绕了四圈。”

    “骨头没跑,血先被你拦死了。”

    她撤掉压在膝窝的硬结,重新垫软布、定两侧夹板,又让人用温布慢慢裹脚。不到一刻,骑卒脚趾轻轻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老军医猛地俯身摸去。

    脚背重新有了微弱搏动。

    “腿能保?”

    “骨伤还得养。”周阿蛮道,“至少今日不用拿刀。”

    那骑卒躺在榻上,眼泪一下淌进鬓角。

    杜弘就在帐外。

    他原本准备好的那句“女子手软”,到底没有说出口。

    这一条最初被几名老卒嫌麻烦。

    林问药只掀开一只旧布筐。

    上面脓血未净,下面已经有人伸手取用。

    “你们省下一锅水。”

    “伤口高热的人会替你们多躺十日。”

    老军医脸上发热,当即让人把铜锅架起来。

    最麻烦的是伤册。

    许多伤兵只有营号,没有家籍;有人换了三次药,册上仍只写“箭伤”;有人前日高热,今日退了,医官轮班后又从头问一遍。

    二十名学生不懂医,却认得字、会分格。

    姓名、营伍、伤处、受伤日、用药、能否饮食、今日体温,逐项写下。不会写本名的士卒按营中花名登记,再由同伍补证。

    半日后,积下的十九车药分完了。

    一百六十七人换药一百三十九。

    伤布洗净十一筐。

    四十三封家书写完二十六封。

    数字没有漂亮到全部清零。

    却每一项都真往前走了。

    关门前那名伤卒也醒了。

    他第一眼看见杜弘,嗓子仍虚。

    “将军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刚才有人告诉我,给我按伤口的是郡主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伤卒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那卑职这条命,以后按什么还?”

    姜照雪正在一旁洗手。

    “按军功还给朝廷。”

    “若没军功?”

    “先活着。”

    伤卒咧了咧嘴。

    “这个卑职会。”

    杜弘站在帐门外,看了许久。

    他最终解下自己中军侧帐的木牌,丢给亲兵。

    “腾出来。”

    亲兵愣住。

    “将军住哪?”

    “西南角旧帐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眼睛一下亮了。

    “那顶很通透。”

    杜弘冷冷看他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末将守关二十七年,还冻不死。”

    他又看向姜照雪。

    “中军侧帐离伤兵近,给女医住。”

    “军中没有郡主府。”

    “只有军医署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抱拳。

    “领军令。”

    四个字干净利落。

    杜弘转身便走。

    走出几步,又停下。

    “那名学生。”

    “谁?”

    “说伤兵腿烂了绣不了花的那个。”

    女孩脸色一白,以为自己犯了军规。

    杜弘道:“军中说话可以直。”

    “先把伤治好。”

    伤兵帐里又响起笑声。

    谢停云站在帐外,没有替姜照雪写一篇赞女学的文章。

    她们自己用半日,把名字留在了军医署的值册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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