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，青石堡送回七十八名伤兵。
二十一副担架。
五十七人能走。
城门一开，伤兵帐前立刻挤满了人。旧例是谁先抬到谁先看，军官插在前面，轻伤围在门口喊，真正说不出话的人反倒被挡在后头。
一名校尉捂着额角伤口，声音中气十足。
“先给我缝！”
他身后担架上的小卒胸口起伏越来越浅，无人看见。
林问药冲过去摸脉，脸色骤变。
“这个先抬进去！”
校尉的亲兵却拦在前面。
“我家大人先到。”
“他还能骂人。”姜照雪道，“让开。”
混乱刚压下去，第二批伤兵又到了。
军医署十一名医官，加上八名女医，一人同时看四个也看不过来。更糟的是，每个人都在重复问同样的话。哪里伤，什么时候伤，流过多少血。问完才发现只是擦伤；另一边一个腹部中矛的人已经冷下去。
谢停云站在门外，看了不到半刻。
识海中的万卷文明书库骤然翻页。
《战地急救》《伤员检伤分类》《有限医力配置》三册同时亮起。
书灵道：“高阶医务知识调用需文德值八百。”
“只开原则与禁忌。”
“宿主无行医资质。”
“所以我不碰伤口。”
“判断合理。”
无数条目在识海中迅速收拢，只留下最要紧的几项。
先看呼吸。
再看大出血。
再看神志与脉。
用有限人手，先救拖不得、救得回的人。
每次分类都可复核。
谢停云睁开眼，抓起伤册背面的空纸，迅速画出三种牌。
红牌，刻一道竖痕。
黄牌，刻一道横痕。
白牌，刻一个圆。
颜色在夜里会看错，刻痕用手也能摸出来。
老军医看得皱眉。
“给伤兵分等？”
“分能等多久。”
“人命岂有三等！”
“军衔、门第、功劳都不写在牌上。”
谢停云指向那名仍在喊疼的校尉。
“能走、能说、血已止，挂白牌，去东帐自行按伤处等候。”
又指担架上呼吸微弱的小卒。
“呼吸困难、血止不住、神志正在散，挂红牌，立即入内。”
“骨折已固定、伤势暂稳，可以等一到两个时辰，挂黄牌。”
“分的是伤情轻重和剩下的时辰。”
“牌会变。白牌若突然昏厥，立刻转红；红牌处置后稳定，转黄。每半个时辰巡一次，没人被一块木牌判死。”
老军医仍沉着脸。
“谁来挂牌？”
“至少一名医者，配一名会记录的助手。只问五件：能否行走，能否应答，呼吸是否顺，大血是否止，脉与手脚是否发冷。”
林问药看完纸。
“可行。”
“那就先试这一批。”
谢停云转向秦烈。
“军令要加一条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任何人不得凭官职换牌。强闯红帐者，亲兵一并军法处置。”
那名额角受伤的校尉脸顿时红了。
秦烈看他一眼。
“听见了？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声音这么响，白牌很合适。”
周围伤兵想笑，扯到伤口又齐齐吸气。
三张长案很快摆开。
第一案只分伤。
第二案挂号记营伍。
第三案按牌送帐。
能走的伤兵先靠右列队，互相搀扶。担架从左边直入，不再与人群挤在一起。红帐离军医署最近，黄帐排在后方，白牌伤兵自己清洗小伤，再等医者巡看。
陆小乙被分去喊号。
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嗓门得到了朝廷正式任用。
“能走的往右！躺着的别逞强！”
一个腿上中箭的士卒硬撑着站起来。
“我能走！”
下一步便栽回担架。
陆小乙把黄牌挂到他胸前。
“你这叫会倒。”
“走路还得再学。”
第一批七十八人重新分完，只用了两刻钟。
红牌十三。
黄牌二十九。
白牌三十三。
另有三人送到时已经没了脉息。
死者没有挂牌。
姓名、营伍、身上遗物单独入册，军中再穷，也不能让一块黑木头把人从伤兵变成物件。
老军医看着这一条，脸色终于缓了些。
“谢大人懂医？”
“不懂。”
“那怎么想到这些？”
“我只懂排队。”
谢停云看向红帐。
“灾民领粥时，排错了会踩死人。伤兵看医时，排错一样会死人。”
“医术交给你们。我只把最不能等的人，先送到你们眼前。”
半个时辰后，变化便显出来。
最先被抬入红帐的小卒胸侧有一道很小的箭口，外面血不多，里面却在积血。林问药与老军医及时扩口引出淤血，人终于能喘上气。
一个腹伤士卒最初还能答话，巡牌学生发现他手脚忽然变冷，立即从黄转红。
另一个白牌伤兵替同伍包完伤口，自己领了药布，还能去帮忙烧水。
同样十九名医者。
没有谁忽然长出第二双手。
伤兵帐前的哭喊却少了一半。
医者知道下一名是谁。
伤兵也知道自己为何等。
秦烈站在三张长案前，看了很久。
“这法子叫什么？”
“伤兵分级救治。”
“写进军令。”
“先试三日。”
秦烈皱眉。
“你在石峡也是先试。”
“救命的法子更得留错处。”
谢停云道：“每天记四个数：各牌多少人，转牌多少，死亡多少，从入门到见医等了多久。三日后若红牌更慢、漏伤更多，立刻改。”
老军医点头。
“医者也要复盘误判。谁把该红的挂成白，不能只说一时眼花。”
姜照雪补了一句。
“学生只记事实，不替医者遮。”
陆小乙举着木牌，忽然觉得这群人又要互相盯起来。
可这一回，盯的每一笔都落在活人的呼吸上。
夜色压上关城时，最后一名白牌伤兵领完药。
老军医算了一遍。
七十八人中，十三名红牌救回十一人。两人伤势过重，姓名与处置时辰均已入册。
若照从前先到先看，至少还有四名重伤者等不到医官。
杜弘听完，只说了一句。
“木牌多做三百块。”
陆小乙问：“做这么多干什么？”
“蛮骑不会因为我们忙，便少射三百支箭。”
话音刚落，西门方向突然响起急促马蹄。
一名骑卒伏在马背上，冲进城门便摔了下来。背后插着两支箭，怀里死死抱着石峡西站的半枚交割签。
林问药刚要挂牌，骑卒一把抓住谢停云的袖子。
“大人……”
“西站遭袭。”
“蛮骑绕过两处明哨，直扑粮台。”
秦烈眼神陡然冷下。
两处明哨是今日午后才换的。
敌人却像提前看过换防图。
骑卒咳出一口血。
“下一批两千石粮。”
“还有一个时辰……进峡。”
关外风声骤紧。
那七十匹消失在白帐营中的快马。
终于落到了粮道上。
二十一副担架。
五十七人能走。
城门一开，伤兵帐前立刻挤满了人。旧例是谁先抬到谁先看，军官插在前面，轻伤围在门口喊，真正说不出话的人反倒被挡在后头。
一名校尉捂着额角伤口，声音中气十足。
“先给我缝！”
他身后担架上的小卒胸口起伏越来越浅，无人看见。
林问药冲过去摸脉，脸色骤变。
“这个先抬进去！”
校尉的亲兵却拦在前面。
“我家大人先到。”
“他还能骂人。”姜照雪道，“让开。”
混乱刚压下去，第二批伤兵又到了。
军医署十一名医官，加上八名女医，一人同时看四个也看不过来。更糟的是，每个人都在重复问同样的话。哪里伤，什么时候伤，流过多少血。问完才发现只是擦伤；另一边一个腹部中矛的人已经冷下去。
谢停云站在门外，看了不到半刻。
识海中的万卷文明书库骤然翻页。
《战地急救》《伤员检伤分类》《有限医力配置》三册同时亮起。
书灵道：“高阶医务知识调用需文德值八百。”
“只开原则与禁忌。”
“宿主无行医资质。”
“所以我不碰伤口。”
“判断合理。”
无数条目在识海中迅速收拢，只留下最要紧的几项。
先看呼吸。
再看大出血。
再看神志与脉。
用有限人手，先救拖不得、救得回的人。
每次分类都可复核。
谢停云睁开眼，抓起伤册背面的空纸，迅速画出三种牌。
红牌，刻一道竖痕。
黄牌，刻一道横痕。
白牌，刻一个圆。
颜色在夜里会看错，刻痕用手也能摸出来。
老军医看得皱眉。
“给伤兵分等？”
“分能等多久。”
“人命岂有三等！”
“军衔、门第、功劳都不写在牌上。”
谢停云指向那名仍在喊疼的校尉。
“能走、能说、血已止，挂白牌，去东帐自行按伤处等候。”
又指担架上呼吸微弱的小卒。
“呼吸困难、血止不住、神志正在散，挂红牌，立即入内。”
“骨折已固定、伤势暂稳，可以等一到两个时辰，挂黄牌。”
“分的是伤情轻重和剩下的时辰。”
“牌会变。白牌若突然昏厥，立刻转红；红牌处置后稳定，转黄。每半个时辰巡一次，没人被一块木牌判死。”
老军医仍沉着脸。
“谁来挂牌？”
“至少一名医者，配一名会记录的助手。只问五件：能否行走，能否应答，呼吸是否顺，大血是否止，脉与手脚是否发冷。”
林问药看完纸。
“可行。”
“那就先试这一批。”
谢停云转向秦烈。
“军令要加一条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任何人不得凭官职换牌。强闯红帐者，亲兵一并军法处置。”
那名额角受伤的校尉脸顿时红了。
秦烈看他一眼。
“听见了？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声音这么响，白牌很合适。”
周围伤兵想笑，扯到伤口又齐齐吸气。
三张长案很快摆开。
第一案只分伤。
第二案挂号记营伍。
第三案按牌送帐。
能走的伤兵先靠右列队，互相搀扶。担架从左边直入，不再与人群挤在一起。红帐离军医署最近，黄帐排在后方，白牌伤兵自己清洗小伤，再等医者巡看。
陆小乙被分去喊号。
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嗓门得到了朝廷正式任用。
“能走的往右！躺着的别逞强！”
一个腿上中箭的士卒硬撑着站起来。
“我能走！”
下一步便栽回担架。
陆小乙把黄牌挂到他胸前。
“你这叫会倒。”
“走路还得再学。”
第一批七十八人重新分完，只用了两刻钟。
红牌十三。
黄牌二十九。
白牌三十三。
另有三人送到时已经没了脉息。
死者没有挂牌。
姓名、营伍、身上遗物单独入册，军中再穷，也不能让一块黑木头把人从伤兵变成物件。
老军医看着这一条，脸色终于缓了些。
“谢大人懂医？”
“不懂。”
“那怎么想到这些？”
“我只懂排队。”
谢停云看向红帐。
“灾民领粥时，排错了会踩死人。伤兵看医时，排错一样会死人。”
“医术交给你们。我只把最不能等的人，先送到你们眼前。”
半个时辰后，变化便显出来。
最先被抬入红帐的小卒胸侧有一道很小的箭口，外面血不多，里面却在积血。林问药与老军医及时扩口引出淤血，人终于能喘上气。
一个腹伤士卒最初还能答话，巡牌学生发现他手脚忽然变冷，立即从黄转红。
另一个白牌伤兵替同伍包完伤口，自己领了药布，还能去帮忙烧水。
同样十九名医者。
没有谁忽然长出第二双手。
伤兵帐前的哭喊却少了一半。
医者知道下一名是谁。
伤兵也知道自己为何等。
秦烈站在三张长案前，看了很久。
“这法子叫什么？”
“伤兵分级救治。”
“写进军令。”
“先试三日。”
秦烈皱眉。
“你在石峡也是先试。”
“救命的法子更得留错处。”
谢停云道：“每天记四个数：各牌多少人，转牌多少，死亡多少，从入门到见医等了多久。三日后若红牌更慢、漏伤更多，立刻改。”
老军医点头。
“医者也要复盘误判。谁把该红的挂成白，不能只说一时眼花。”
姜照雪补了一句。
“学生只记事实，不替医者遮。”
陆小乙举着木牌，忽然觉得这群人又要互相盯起来。
可这一回，盯的每一笔都落在活人的呼吸上。
夜色压上关城时，最后一名白牌伤兵领完药。
老军医算了一遍。
七十八人中，十三名红牌救回十一人。两人伤势过重，姓名与处置时辰均已入册。
若照从前先到先看，至少还有四名重伤者等不到医官。
杜弘听完，只说了一句。
“木牌多做三百块。”
陆小乙问：“做这么多干什么？”
“蛮骑不会因为我们忙，便少射三百支箭。”
话音刚落，西门方向突然响起急促马蹄。
一名骑卒伏在马背上，冲进城门便摔了下来。背后插着两支箭，怀里死死抱着石峡西站的半枚交割签。
林问药刚要挂牌，骑卒一把抓住谢停云的袖子。
“大人……”
“西站遭袭。”
“蛮骑绕过两处明哨，直扑粮台。”
秦烈眼神陡然冷下。
两处明哨是今日午后才换的。
敌人却像提前看过换防图。
骑卒咳出一口血。
“下一批两千石粮。”
“还有一个时辰……进峡。”
关外风声骤紧。
那七十匹消失在白帐营中的快马。
终于落到了粮道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