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这一次没有摆粥。

    谢停云进书房时,案上铺着三摞东西。

    第一摞是京畿三县民情抄报。

    第二摞是河东赈务新规。

    第三摞最薄,只有一张旧纸。

    米、药、书、讼。

    正是殿试前夜,他留给萧承钧的那四个字。

    太子亲手给他倒了杯茶。

    “先生当年说,先看图上的人怎么活。”

    “殿下还留着?”

    “留着,也派人问过。”

    萧承钧拍了拍第一摞抄报。

    “京畿三县,十二村、四坊、两市。米价、药价、束修、讼费,都问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翻开第一页。

    字写得漂亮。

    格式也漂亮。

    “民皆安业。”

    第二页。

    “米价虽有浮动,尚属平稳。”

    第三页。

    “贫户感朝廷德泽,多能自给。”

    他连翻七页,抬头。

    “殿下派谁去的?”

    “东宫属官。”

    “提前通知地方了吗?”

    萧承钧沉默。

    黄忠站在旁边,悄悄把头低了一点。

    谢停云懂了。

    “县令接待了?”

    “……接待了。”

    “里正陪同?”

    “陪了。”

    “问的人谁挑的?”

    萧承钧已经不想回答。

    谢停云合上册子。

    “恭喜殿下。”

    “喜从何来?”

    “京畿百姓已经过上盛世了。”

    萧承钧苦笑。

    “你骂得可以直些。”

    “学生怕太直,东宫的门以后不让我进。”

    “孤现在觉得,你从前已经很克制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笑。

    这位太子确实变了。

    当初他听“一家账”,更多是震动。

    如今河东血奏被扣,萧承钧能绕过通政司,把问题送到御前;三皇子折了大半羽翼,他也没有趁机在朝上追杀。

    仁厚还在。

    手段开始长出来。

    可会用权,与懂得权落在人身上是什么重量,仍隔着一段路。

    案角还压着一叠新拜帖。

    三皇子闭府后,原先绕着承明园走的人,有不少转向了东宫。

    萧承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
    “这两日,六名御史、三名郎官托人来见孤。”

    “殿下收了?”

    “没有全收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“有两个在河东血奏被扣时,联名说谢御史聚众生事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:“记性不错。”

    “先生觉得,一个储君该不该容人?”

    “该。”

    “那这些人?”

    “容人和收破烂是两门学问。”

    黄忠猛地低头。

    萧承钧忍了忍,还是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他们可以改,可以用,先让他们把当初写过的话解释清楚。权势一转向便立刻换门的人,今日能来东宫,明日也能去别处。”

    萧承钧把拜帖推远了一些。

    “孤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“殿下先别急着明白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看人也和看粮价一样,别只听他报自己几成新。”

    萧承钧道:“孤请先生来,也正为此事。”

    “河东案后,父皇让孤旁听户部秋前平籴议。户部说京中粮价尚稳,常平仓不宜轻动,以免扰市。”

    “孤看过数字,确实都说得通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问:“殿下信吗?”

    “以前会信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?”

    “想先问你。”

    “这就又绕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萧承钧一怔。

    谢停云指了指那张旧纸。

    “殿下当年问学生怎么治天下。学生说先看人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殿下遇到一个数字,先问谢停云怎么看。”

    “若有一日学生不在京城呢?”

    萧承钧沉默下来。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储君身边永远不缺会解释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户部能解释为什么不能开仓,兵部能解释为什么饷银迟到,地方官能解释为什么灾报晚三日。每个人都可能有道理。”

    “殿下真正要学的,是在一堆都有道理的话里,找到谁正在付代价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找?”

    “先问最小的数。”

    萧承钧皱眉。

    “最小的数?”

    “一个人一天挣多少,一斗米多少钱,一副药多少钱,一次进衙门要耽误几日。”

    “朝廷喜欢算百万贯、十万石、数千里河堤。数越大,越容易把人算没。”

    “把大数拆回一户,很多漂亮话就站不住了。”

    萧承钧拿起笔。

    “比如平籴?”

    “比如平籴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在纸上写下三行。

    一斗米价。

    一日工钱。

    一户存粮。

    “米价只涨十文,户部可以写‘微涨’。”

    “可一个脚夫一天挣一百五十文,家里五口,每日吃米近一斗。十文乘三十日,就是三百文。”

    “等于这个月凭空少了两日工钱。”

    “若再赶上一场病、一场雨、孩子交束修,所谓微涨,便会变成卖被子。”

    萧承钧盯着那三行字。

    “所以朝廷看涨幅,百姓看还能撑几天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“那常平仓何时该开?”

    “不能只看米价涨没涨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还看市上有没有粮、百姓有没有工、商贩是否囤积、周边粮路是否断。河东刚遭灾,北粮转运又受影响,京城表面有粮,价格却可能先从穷人那一层开始挤。”

    萧承钧若有所思。

    “先生以为现在该开仓?”

    谢停云摇头。

    “学生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萧承钧愣住。

    “你也不知道?”

    “我今日没去市上。”

    “可你一向——”

    “殿下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打断他。

    “这就是今天这堂课。”

    “别把一个会算账的人,换成另一份奏本。”

    萧承钧怔了很久。

    随后慢慢放下笔。

    这句话比任何答案都重。

    他若只从“信户部”变成“信谢停云”,那张旧纸便白留了这么久。

    黄忠在旁边听得心里发紧。

    别人进东宫讲政,都恨不得让太子记住自己的名字。

    谢停云倒好。

    第一件事,是教太子别太信谢停云。

    萧承钧忽然问:“那先生今日能教孤什么?”

    “能教殿下怎么问。”

    “先问谁?”

    “卖粮的。”

    “再问谁?”

    “买粮的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?”

    “扛粮的,运粮的,收市税的,守常平仓的。”

    “问同一件事,听五种答案。”

    “若五种答案不同?”

    “恭喜殿下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这才叫开始看见真东西。”

    萧承钧笑了。

    笑完,他忽然像想起什么。

    “先生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京城今日一斗米,到底多少钱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他。

    “殿下不知道?”

    “户部旬报写七十四文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官报均价。”

    “市价呢?”

    “学生知道几个坊的。”

    萧承钧刚要追问,谢停云却端起茶。

    “不说。”

    太子眼角轻轻一跳。

    “孤请你来讲政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才不说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窗外宫墙。

    “殿下若连一斗米都只肯听别人报。”

    “往后听见一州丰歉、一国钱粮,又凭什么知道哪一句是真的?”

    萧承钧沉默。

    谢停云把那张“米、药、书、讼”重新推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“这堂课先到这里。”

    “下一堂呢?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看殿下愿不愿意交束修。”

    萧承钧挑眉。

    “多少?”

    “不收银子。”

    “那收什么?”

    “明早半日。”

    “去哪?”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只在“米”字下面,重重画了一道。

    太子盯着那个字看了半晌。

    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。

    他总觉得。

    谢停云下一堂课,可能不在东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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