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便接着说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一句话,满朝文武只好把准备迈出去的脚收回来。

    陈既白先问第二件事。

    “河东公审时,数千百姓围在晒谷场。若当日他们齐声喊梁守谦有罪,可证据只到失察,你判什么?”

    “失察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若骂你包庇?”

    “让他们骂。”

    “若有人借机鼓动冲衙?”

    “抓鼓动冲衙的人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盯着他:“你不怕民心反噬?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民心又没拴在我家,喂两口便该永远冲我摇尾巴。”

    武将班里有人低头咳了一声。

    顾怀璧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这人能把御前论政说出菜市场吵架的味道,也算一种本事。

    谢停云收起笑意。

    “百姓有权愤怒,有权递证,有权问官府凭什么这么判。”

    “可判罪靠证据。”

    “这条线若松了,今日万人喊杀贪官,明日也可能万人喊杀一个被造谣的人。人数能说明事情有多大,不能说明谁一定有罪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问:“既如此,何必把公案搬到百姓面前?”

    “因为证据也会被关在门里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答得很快。

    “河东的空仓、烂堤、木筹、收尸簿,哪一样最初不在官府手里?若只准官员看,梁守谦早就替它们写好结论了。”

    “公开的意义,是让证据多几双眼睛。”

    “百姓不能替大理寺定罪,却可以告诉大理寺:你漏看了哪一袋霉粮,哪一个死人,哪一张没削掉的领粮筹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沉吟片刻。

    “民可发问,不可代断。”

    “臣赞成。”

    “官须回应,不可闭门。”

    “这句也请陈公赞成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看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倒会做买卖。”

    “跟户部学的,先把账对上。”

    户部班列集体沉默。

    元佑帝嘴角微动。

    第二问,算是有了边界。

    陈既白又道:“第三件。你在河东被称活命官,百姓信你甚过信巡抚衙门。你准备如何把这份信交回朝廷?”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马上答。

    这一次,他认真想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交不回去。”

    殿中一阵轻微骚动。

    陈既白眉头微皱。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信这东西不像官印,不能今日盖在谢停云名下,明日撕下来贴给继任官。”

    “百姓被空仓骗过,被假账骗过,被‘幸无大害’骗过。朝廷若只发一道旨,说以后请继续相信,他们凭什么信?”

    “只能重新挣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问:“怎么挣?”

    “每一季真开仓。”

    “每一段堤真验。”

    “每一笔工钱真结。”

    “每一次告灾都有人回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抬眼。

    “做一年,他们信一年。做十年,他们才会相信这套章程比某个好官更可靠。”

    “臣能留下的,也只有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让百姓以后不必盼我回去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落下,殿中静了片刻。

    韩执中轻轻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许多官员忽然听明白了。

    谢停云真正想要的功劳,竟是让自己的名字变得没那么重要。

    陈既白缓缓道:“这句话,老夫认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道:“今日收获不错。”

    “你先别急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抬手。

    “老夫仍不认你那句‘门内有人快死,便可先越门’能轻易写成常法。”

    “学生也没说轻易。”

    “急情一旦列得太宽,天下人人都能自称救火。”

    “列窄了,真着火的人会被卡死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才难。”

    “难也得写。”

    两人一句接一句。

    没有谁拍案。

    没有谁涨红脸。

    可殿中所有人都能感觉到,一条看不见的线正在两人之间拉开。

    陈既白要先把栏杆立稳,再开门。

    谢停云要先确认门能救命,再谈栏杆放在哪里。

    一个最怕天下因善意失序。

    一个最怕秩序把苦难变成惯例。

    偏偏两人都承认对方担心的事真的会发生。

    这才最难分胜负。

    元佑帝听了半晌,忽然道:“吵够了没有?”

    谢停云拱手:“臣一直在论政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淡淡道:“他吵得比较像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把吵的写下来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敲了敲御案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,三日内拟《河东急务例》。”

    “只写三类:灾、疫、兵乱。何时可越级,能动何权,几日失效,谁来复核,写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陈既白。”

    “臣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来挑错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躬身:“臣领旨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也应下。

    元佑帝又看向两人。

    “朕要的是能让庸官照着救人、恶官钻不出洞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谁敢给朕写成一篇漂亮废话,朕让谁抄十遍河东死籍。”

    满朝文臣背后齐齐一凉。

    这处罚很新。

    也很谢停云。

    出殿门时,陈既白忽然叫住他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。”

    “陈公还有第四问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老人看着长阶下散去的百官。

    “今日有人会借你的话说老夫顽固,也会有人借老夫的话说你乱法。你若只顾赢老夫,便会被他们牵着走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陈公放心。学生想赢的是那套让死人只剩一个‘损耗’的写法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侧目。

    “口气依旧很大。”

    “河东回来,胆子泡过洪水,暂时没缩水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哼了一声,转身下阶。

    走出几步,他又丢下一句。

    “《急务例》别写得太长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“老夫年纪大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道:“明白。尽量让陈公骂得省力。”

    退朝时,起居舍人那四个字已经先传进了翰林值房。

    陈谢之辩。

    有人觉得荒唐。

    “陈公是当朝文宗,谢停云才做几日御史,也配并称?”

    高三省正替史馆送抄本,听见后没忍住。

    “论官位当然不配。”

    “论让诸公下不了班,他已经青出于蓝。”

    一屋人想笑又不敢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城南书铺,题目更快。

    有人抄“民可发问,官须回应”。

    有人抄“信要重新挣”。

    也有人只抄那句“让百姓以后不必盼我回去”。

    不到午后,京中便有年轻士子私下议论:陈既白守的是一代文统,谢停云像是在另起一条路。

    顾怀璧听见“新文宗”三个字,脸色先冷了。

    “捧得太早,容易摔死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却两眼放光。

    “那我以后能不能喊我家公子天下第二文宗?”

    “第一是谁?”

    “陈公啊。等公子赢了再换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刚喝进嘴里的茶差点呛出来。

    “你这排名更新得还挺勤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从巡察司过来送河东后续卷宗,正好听见。

    “别高兴。”

    她把一封东宫素帖压到案上。

    “太子请你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了眼帖子。

    “又喝粥?”

    “这回写的是讲政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挑眉。

    陆小乙小声道:“东宫终于学会先写目的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展开素帖。

    末尾是萧承钧亲笔的一行字。

    “昔闻先生言图上之人,今日愿再问之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片刻,将帖子合上。

    当年殿试前夜,太子问他该怎么治天下。

    他答,先去看看天下的人怎么活。

    如今河东一千八百七十三个名字刚刚写回朝廷的账里。

    这堂课。

    确实该往下讲了。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