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轮鼓声落下,秦烈大喊。

    “够了。”

    马巷里三百匹战马同时抬头。

    马嘴缠布,蹄上裹毡,连嚼铁都用布条压住。三百名骑卒从午后一直等到天色发暗,谁也没上城,谁也没露面。

    年轻骑将叫曹骁,憋得眼睛都红了。

    “将军,等谁?”

    秦烈翻身上马。

    “等他们把能压上来的,都压上来。”

    城外,三部攻势已经到了最凶的时候。

    赤狼部死咬东墙缺口。

    黑角部第三辆撞车顶着箭雨撞北门。

    白帐步卒在西北墙轮番架梯,连最后两队弓手都向前推了二十步。

    阿勒衍算得很精。

    他把定北关每一口力气都摊在城墙上。

    于是,他自己的后背也露了出来。

    秦烈抬手。

    三百骑齐齐抽刀。

    没有喊杀。

    西马门只开了一条缝。

    曹骁跟在秦烈身后,压低声音:“将军,咱们杀哪?”

    “鼓。”

    “啊?”

    “先砍鼓,再烧车,最后砍人。”

    曹骁听懂了。

    白帐今日能把三处攻势咬得这么紧,靠的就是旗鼓调度。

    鼓一乱,前线几万人就会先乱半口气。

    半口气,在平地上不算什么。

    在城墙下面,够死人。

    三百骑贴着西侧旧河沟往北绕。

    积雪能没马蹄,裹了毡的蹄声被风一吹,几乎听不见。

    直到他们绕过一处矮坡,白帐后阵的运箭车才发现不对。

    一个蛮兵愣了两息。

    “胤骑——”

    第三个字还没喊全,秦烈已经到了。

    刀光横过。

    血落在雪上。

    “点火!”

    二十名骑卒同时甩出火折。

    火折没往人身上落,全奔箭车、草料、备用长梯和三路换阵的大鼓。

    干燥草绳一沾油,火舌瞬间窜起半丈。

    白帐后阵炸了。

    “敌骑!”

    “后营有敌骑!”

    “护鼓!”

    前阵先听见鼓乱了。

    原本清楚的调度,忽然被杂乱铜锣盖过去。

    一队本该退下的白帐步卒继续往前。

    后队却已经顶上。

    两队人挤在梯下。

    城头老卒愣了一瞬,随即大笑。

    “他们自己撞一块儿了!”

    “石头!”

    一块磨盘大的城石砸下。

    梯下瞬间空了一片。

    东墙也很快发现不对。

    赤狼部本等白帐弓手第二轮压城,等了十几息,箭没来。

    杜弘肩上插着断箭,笑得像个恶鬼。

    “十几息够老子干什么?”

    他一脚踩上缺口。

    “够老子把你们再推下去一次!”

    守军齐齐前压。

    北门处,黑角部盾阵回头看火,城上弩箭立刻压下。

    老周抱着最后几瓮火油,眼睛都亮了。

    “刚才谁说油少?”

    军械官一愣。

    老周咧嘴。

    “现在值钱了。”

    两瓮火油砸下。

    轰!

    第三辆撞车终于烧了起来。

    白帐中军。

    阿勒衍听见后营喊杀时,第一次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没有问谁来了。

    只问一句。

    “多少骑?”

    探骑冲进帐中,声音都变了。

    “三百上下!”

    赤狼首领怒道:“三百也敢冲营?”

    阿勒衍已经走到帐外。

    远处火光并不大。

    烧的地方却太准。

    箭车。

    鼓架。

    备用旗杆。

    草料堆。

    每一处都不值一支大军。

    每一处又都正好卡在今日这场攻城最要命的位置。

    “秦烈。”

    阿勒衍低声道。

    灰衣人站在他身后,脸色发沉。

    “你一直盯着谢停云。”

    “我盯得太久了。”

    阿勒衍看着西侧冲起的火。

    “忘了定北关还有一个真正带兵的人。”

    他立刻下令。

    “白帐亲骑回援!”

    “弓手退二十步!”

    “赤狼东墙撤半阵,护中军!”

    命令一下,前线也跟着松了。

    前线松了。

    鼓楼上。

    谢停云已经敲到第十三轮。

    他看见西侧火起时,鼓槌停了半息。

    顾怀璧也看见了。

    “那是什么?”

    陆小乙趴在门板后,伸长脖子。

    “像着火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了几息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秦烈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一怔。

    “他出城了?”

    “白帐后阵乱了。能在这个时候让他们乱的,只能是他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脸都白了。

    “秦将军胆子这么大?”

    谢停云重新举槌。

    “边关主将胆子若和你一样,咱们现在可以研究怎么把降书写得体面一点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不服。

    “我胆子也大。”

    一支箭钉在门板上。

    陆小乙当场缩回去。

    “就是比较讲究保存实力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闭了闭眼。

    “你们主仆能不能等打完再丢人?”

    第十四轮鼓声落下。

    这一次,城头的喊声彻底变了。

    “敌后起火!”

    “秦将军出关了!”

    “顶住!”

    士气这东西很怪。

    刚才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在挨。

    如今知道有人从敌人背后捅了一刀,同样一面墙,同样一批箭,忽然就没那么沉了。

    东墙缺口重新被门板和尸体堵住。

    西北墙三架长梯同时被推倒。

    北门外那辆燃烧的撞车终于歪进壕沟。

    三处攻势,全都断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秦烈要的就是这一口。

    他没有冲白帐主帐。

    也没有贪人头。

    三百骑砍完鼓架便走。

    曹骁杀红了眼,远远看见白帐中军大旗。

    “将军!再往前二百步就是他们中军!”

    秦烈一刀拍在他马屁股上。

    “你娘生你是为了让你去砍旗杆?”

    “走!”

    “可阿勒衍就在那边!”

    “他有腿,会跑。”

    秦烈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聚拢的白帐亲骑。

    “我们的马也有腿。”

    “留着下回追他。”

    三百骑转向,白帐亲骑追出。

    阿勒衍站在高坡,看着那支胤骑没有半点恋战,眉头越皱越深。

    “他要回城。”

    灰衣人道:“西马门已经暴露。追上去,或许能趁开门冲关。”

    阿勒衍盯了片刻。

    “不。”

    “让亲骑停。”

    灰衣人愣住。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“太顺了。”

    阿勒衍看着秦烈退去的方向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最喜欢给人一条看起来能走的路。”

    命令发出去时,白帐亲骑已经追了近一里。

    好在没有继续。

    秦烈听见身后马蹄渐慢,也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只骂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这狐狸。”

    曹骁问:“追兵不来了,咱们赢了?”

    “今天只算出了趟门。”

    “那什么时候算赢?”

    秦烈抬头。

    定北关城头,鼓还在响。

    咚。

    咚。

    咚。

    他咧开嘴。

    “等那个敲鼓的书生,把狐狸也骗出窝。”

    三百骑从西马门重新入关时,欢呼像雪崩一样压下来。

    曹骁昂着头,正准备享受一回英雄待遇。

    秦烈却翻身下马,第一句话就是:

    “关门。”

    第二句。

    “查马。”

    第三句。

    “把今日经过的河沟、矮坡、白帐后阵,全画下来。”

    曹骁懵了。

    “将军,刚打完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记得最清。”

    秦烈抬头看向鼓楼。

    谢停云终于放下鼓槌。

    两只手全是血。

    秦烈冲他扬了扬下巴。

    “还能写字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了眼裂开的虎口。

    “看你给多少润笔。”

    秦烈笑了。

    “行。”

    “给你写一封。”

    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