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峡木栅里的账很怪。

    没有姓名,没有总数,只有车号和圈。

    黑圈留车,红圈放行,空圈换袋。

    守在这里的人不必知道粮从哪里来,也不必知道最后送到谁手里。他们只做自己这一段,出了事便咬死一句“山匪劫粮”。

    被擒的人也确实问不出更多。

    他们每五日换一批,饷银装在封口布袋里,由蒙面骑手夜里送来。谁多问一句,下次便没有他的名字。

    顾怀璧翻完轮值木牌。

    “每个人只走十几里,连同伍之间都用绰号。”

    “抓住一段,问不出下一段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设计这条路的人,很懂怎么让责任消失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准备怎么让它回来?”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回答,先看向被扣在峡外的车夫。

    那些人走一趟北路,少则半月,多则一月。家在平州的,要冒险跑到定北关才拿得到尾款;半路车坏、人伤、马死,前面的路钱也可能一并被扣。

    一条路越长,能把错推出去的人越多,最穷的人却连停下来的资格都没有。

    杜弘看完,骂得很直白。

    “一群狗东西,偷粮还知道各管一摊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却盯着“各管一摊”四个字。

    识海深处,万卷文明书库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先前灰暗的军需书架从中亮开,数十卷册依次显出书名。

    《驿运分程》《军粮节点》《车队周转》《战时补给线》……

    书灵的声音依旧冷淡。

    “完成前线实地认知。”

    “后勤基础篇开启。”

    “提醒宿主:照搬异世制度,容易把军粮送进沟里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在心里道:“你现在连挖苦人都学会因地制宜了。”

    “近朱者赤。”

    “你骂谁?”

    书库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一幅幅陌生又熟悉的路线图在识海中展开。

    中转仓。

    接力运输。

    固定责任区。

    车辆不必跑完全程,赶车人也无需离乡数百里。长路被拆成数段,每一段用最熟悉当地道路的人与车;粮到节点,过秤、换签、换车,上一段结账,下一段接手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立刻照抄。

    北路缺车,驿马也少。

    多一次装卸,就多一次破袋、偷换和耽搁。若把每十里都设成一站,军粮没饿死士卒,先累死仓吏。

    他蹲在地上,用树枝画出北路。

    平州仓到白河驿,道宽平,可走大车。

    白河驿到石峡东口,多坡,熟路车夫最重要。

    石峡内不足三十里,路窄且险,大车转身困难,适合小车和驮骡。

    石峡西口到定北关,已有军中巡骑,可由边军车队接运。

    四段。

    三个交割点。

    刚好把最容易吞粮的石峡夹在两次验秤中间。

    顾怀璧站在旁边看了半晌。

    “你要把一条粮路切开?”

    “它已经被切开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了点木栅里的黑圈账。

    “他们切开,是让每一段只管吃粮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也分段,让每一段都说得清自己接了多少、交了多少。”

    杜弘皱眉。

    “粮换三次车,慢。”

    “整队从平州走到北关,顺利也要六七日。车坏在半路,前后都等;车夫不熟石峡,一场雨便能堵一天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在四段路旁各写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“分段以后,车送到便回,不等下一程。前段拉下一批,后段运上一批。”

    “粮不停,人少跑,车轮每天都在自己最熟的路上转。”

    一名老车夫蹲下来,指着石峡内那段。

    “大人,这里不能用十二石的大车。转不过鹰嘴弯。”

    “一辆大车的粮,要几头骡子?”

    “六头。若雪后路滑,要八头。”

    “记八头。”

    老车夫一愣。

    “天晴用不着。”

    “法子要按最难走的时候算。晴天省下来的,算本事;不能拿晴天写出来的漂亮数,骗雪天的人上路。”

    杜弘看了他一眼,没再反对。

    谢停云又定下三条。

    每段固定车队、固定里程、固定最迟交粮时辰。

    粮到交割点,两边当面过秤。短在谁手里,谁解释。天气、袭扰、坏车,都单独记,不能塞回一个“耗”字。

    脚钱也分段当场结。

    车夫送到一段,立刻拿这一段的钱,不必拿命跑到北关,才领一笔被行头扣过三遍的尾款。

    老车夫听到这里,忽然问:“大人,若下一段没人接呢?”

    “上一段的钱照结。”

    “粮压在站里,算谁的?”

    “站官与下一段车队共同担。逾时一刻,先报原因;逾时半日,备用车队顶上。”

    “备用车也要钱。”

    “从原本加给全程车行的两成军急脚价里出。”

    周行简迅速算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若各段车都来自附近,回程不必空跑数百里。即使多三处交割,脚价仍能省一成左右。”

    “省下的先别收回国库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一半作备用车钱,一半赏准时且无短少的车队。让好好送粮的人,也能从规矩里赚到钱。”

    老车夫听懂了。

    从前,只有扣下一袋粮的人有利可图。

    新法若真能行,按时送到的人也有奔头。

    最后是封签。

    旧封签一拆便废。

    新签分成两半,一半跟粮走,一半留在交割点。两边编号能合上,粮才算过了一程。

    顾怀璧道:“印仍可能被仿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还要报时辰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在纸角写下一行。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发,什么时候到,走了多久。假印能刻,太阳走到哪里,没那么好改。”

    罗庆被押在一旁,听到这里,脸色越来越灰。

    从前一支粮队要走全程。

    缺口可以推给前站,前站再推给车行,车行推给山匪,山匪推给天气。千里长路,人人都能指向远方。

    谢停云如今把路切成四截。

    每一截都短到无法把手藏进雾里。

    杜弘问:“谁守交割点?”

    “地方仓吏管秤,车夫代表看秤,军中各派一人押号。”

    “三人若串通?”

    “每日抽一批,由下一站倒查。抽中短粮,三人先停职,再查谁伸手。”

    “蛮骑袭路?”

    “车队缩短,护粮兵也分段。熟路斥候提前扫路,遇袭便退回最近交割点,不让一百里外的人等一张迟报。”

    杜弘又问了七八个问题。

    谢停云能答的当场答。

    答不出的,直接在纸上写“待试”。

    杜弘盯着那两个字。

    “谢大人也有不知道的?”

    “很多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还敢推?”

    “先试三百石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军粮经不起我拿自信当证据。”

    他又在试运二字下添了两行。

    每一段先报最慢时辰,不许拿最快一次充常例。

    试运若失败,原路立刻恢复,所有错处留档,不准为了保新法把坏消息藏起来。

    杜弘看着那两行,忽然问:“你不怕试砸了,军中笑你?”

    “笑声不吃军粮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试砸了还不肯认,才吃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嘴角轻轻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句话若让京城那群只凭祖制便敢断天下事的人听见,大概又要睡不好。

    谢停云将四段路线誊成急报,末尾只写了一句请求。

    “请定北军拨两队巡骑,开石峡西站,许三百石试运。”

    杜弘叫来传骑。

    急报送出前,他又问:“这法子叫什么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粮车。

    “分段接运。”

    “车不必走完全程。”

    “粮要一程不缺地走到锅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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