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报送进定北关时,秦烈正在看关外敌情。

    赤狼部前锋向东移了十里。

    白帐部却在原地扎营,连炊烟都比昨日少。

    两支蛮骑一个动,一个静,显然都在等什么。

    段骁拆开谢停云的急报,只看两页,眉头便皱起来。

    “把一路拆成四路?”

    秦烈接过。

    第一遍,他没说话。

    第二遍,他拿手指沿舆图走了一遍。

    第三遍,他才冷笑。

    “读书人看见路长,便想拿笔把它切短。”

    帐中几名将领跟着笑。

    段骁没有笑。

    他看见秦烈另一只手已经把“石峡西站”四个字圈了起来。

    秦烈又看向试运后的处置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请他把原有长运粮队全撤掉,只请三百石、两队巡骑、一处临时站。

    成了,可以扩。

    败了,损失也装得进一座小仓。

    最让秦烈在意的是末尾那张时限表。

    平州到白河,最迟十个时辰。

    白河到石峡东口,最迟六个时辰。

    过峡,雪天不得超过八个时辰。

    石峡西口到定北关,最迟一日。

    每一段后面都留着“超时原因”四个空格。

    没有一处写“酌情”“从速”“大概”。

    秦烈打仗多年,见过太多看着威风的军令。

    “务必速至。”

    “不得有误。”

    真误了,人人都说自己已经务必,只有死人没法解释。

    “将军觉得不可行?”

    “装卸三次,过秤三次,交割三次。每多一次人手,便多一处出错。”

    “那还试吗?”

    “谁说要试?”

    秦烈把急报往案上一扔。

    “传令。西营调五十骑去石峡西口,带两日干粮。工兵拆三座空箭棚,运去搭临时粮台。”

    众将一愣。

    段骁问:“这算开站吧?”

    “防匪。”

    “那三百头驮骡?”

    “闲着掉膘,拉出去练腿。”

    “军中大秤也送两杆?”

    秦烈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你今日问题很多。”

    段骁低头抱拳。

    “末将明白。咱们绝不照谢大人的法子做,只是碰巧把他要的东西全送过去。”

    帐里有人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秦烈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“再笑,多送一杆秤。”

    军令出关,比回信快。

    谢停云等到傍晚,只收到秦烈八个字。

    “徒增交割,未必可用。”

    八个字后面,五十骑、三百头驮骡、两杆军秤和搭粮台的工兵陆续到了。

    陆小乙没跟来,顾怀璧只好代他发问。

    “秦将军这算同意?”

    杜弘道:“将军若同意,会写一个‘准’字。”

    “人和骡子都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人和骡子自己的想法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定北军的军纪,比我想的自由。”

    杜弘又从军令袋里取出一张小纸。

    “将军另有口令。”

    “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试运若成,算军需本分,不许敲锣报功;试运若败,先保粮,再把谢大人捆回来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问:“用什么捆?”

    “将军没写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算军令不够细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道:“你关注的地方总能让人放心不起来。”

    试运当夜便开始。

    平州仓先发三百石,大车送至白河驿;白河驿车队接到石峡东口;石峡一段改用驮骡,每头两袋,过鹰嘴弯后再装边军小车。

    四段车队第一次碰头,先吵了起来。

    平州车行嫌白河车少,白河车夫嫌石峡军秤压得重,边军又嫌地方车夫绑袋太慢。

    人人都觉得自己这一段最快,慢的是别人。

    谢停云让四段各推一名领队,把空车、车夫、可载粮数分别写在木牌上。

    四块木牌并排一挂,问题立刻露出来。

    白河驿只有二十二辆完好大车,却接了按三十辆算的粮。多出的八辆一直活在总册里,与那些死骡算得上同僚。

    驿丞脸色发白。

    “旧册未及销号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销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缺八辆便从附近车户临征,照军急价当场给钱。别让纸上的车继续累死路上的车。”

    第一处麻烦来得很快。

    平州仓吏不肯拆旧封签。

    “户部旧例,封签到关才可开。中途拆封,谁担粮被换过的罪?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自己的督粮关防放到秤边。

    “我担。”

    “大人一句担,仓吏一家老小却要跟着吃罪。”

    这话没有错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压他。

    他让人取来三只空木箱,把拆下的旧签按车号封存。开袋时,仓吏、车夫、军卒同时在场,验完再换分段签,三方各留一笔。

    “旧签没有丢,粮也有人见。”

    “以后谁问,先查我,再查你。”

    仓吏这才动手。

    第二处麻烦在石峡。

    十二石粮拆成六十四袋,驮骡走得稳,装卸却慢。照这个速度,三百石全过峡要到明日午后。

    杜弘看向谢停云。

    “快不起来。”

    “人都挤在一头装,自然慢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车夫分成三组。

    一组卸车过秤。

    一组按两袋一驮绑绳。

    一组在西口提前等着装车。

    空骡从南侧旧猎道返回,载粮骡只走主道,彼此不堵。

    速度立刻快了一倍。

    顾怀璧拿着时册,每过一队便记一笔。

    “第三队比第二队快两刻。”

    “绳结改了。”老车夫道,“原先绕三圈,如今两圈再穿扣,稳得住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让人把绳结画在木牌上。

    “后队照着学。”

    没人再争这法子出自哪本书。

    能让粮快一刻,便是眼下最好的一页兵书。

    子时,天空开始落雪。

    薄雪覆在峡道上,鹰嘴弯很快变滑。第一头骡失蹄,连带后面两头撞在一起,一袋粮滚下浅沟。

    所幸袋绳没断。

    杜弘当即道:“停运。”

    “停载粮队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指向正返回东口的空骡。

    “让空骡继续走,把东口已经过秤的粮送进木栅避雪。西口小车先把到站的运走。”

    “两头都不停,中间等半个时辰撒土。”

    分段的好处第一次显出来。

    一处停了,整条路没有全趴下。

    西口已经接到粮的小车继续往关城走。

    东口的大车卸完即刻返程,又去接平州下一批。没有人守着一处滑坡,从头等到尾。

    杜弘望着一东一西两股车流,终于明白谢停云那句“车不走全程”的分量。

    路仍有一百七十里。

    可每一个人眼前,只剩自己能管住的几十里。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铺过沙土与碎草的山道重新开通。

    天将亮时,三百石全部过了石峡。

    短少两袋。

    一袋滚沟后破口,粮已扫回;另一袋在白河驿交割时便少了七斤。

    旧账里,这些都能写进路耗。

    新册上,它们各有时辰、地点和经手人。

    顾怀璧合上册子。

    “三百石,实际入西站二百九十九石九斗六升。”

    “比旧例多一次装卸。”

    杜弘接道:“也比旧例早了近一日。”

    传骑立刻将试运结果送回定北关。

    秦烈看完,只批了四个字。

    “尚可,再试。”

    段骁提醒:“将军,谢大人申请的只有三百石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先试三百。”

    “后面这一千二百石的调令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调的。”

    秦烈淡淡道:“他的法子若坏,三百石看不出。我的粮若迟,三万多人等不起。”

    “让四段同时走。”

    “我倒要看看,这张纸经不经得住一场雪。”

    随后,他下令把第二批一千二百石全部改走分段接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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