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停云一把揪住陆小乙的后领。

    “先把‘走’给我说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从西库侧门到女学后院,三百来步。”

    “不钻通风道,不碰火线,不离巡察卫视线。”

    “五个孩子一组,前后各一个大人。”

    “路上掉一本,整组停下,不许回头乱找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松开手。

    “还有呢?”

    “每包不超过十册,小孩子减半。”

    “书袋写起止页,出门盖蓝印,进院盖红印。”

    “少一包,先封门查,不许猜是谁拿的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长进了。”

    “跟公子办事这么久,总不能只长饭量。”

    “饭量也长了。”

    “顾公子,您守您的门。”

    沈禾带孩子们排成两列。

    最小的男孩只到陆小乙腰间,胸前挂着一块木牌。

    “我叫豆子,会数到一百。”

    “很好,你搬五本。”

    “我能搬十本。”

    “五本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大虎能搬八本?”

    “他比你多吃三年饭。”

    豆子不服气。

    “我今晚吃了两碗。”

    “那也补不回三年。”

    孩子们笑起来,方才看见烟线的紧张淡了些。

    阿蒲守在侧门,负责指路。

    他不会说话,便用白石在地上画箭头。

    陆小乙给了他一块木牌。

    “看见陌生人碰队伍,敲三下。”

    阿蒲比画。

    “看见熟人呢?”

    “也敲。”

    “今晚熟人更要问清。”

    阿蒲重重点头。

    第一包书从西库递出。

    守库先生念:“《启蒙杂字》十册,西三架第二层。”

    沈禾复读:“十册,西三架二层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落笔:“甲一,蓝印,子时三刻出。”

    豆子背起五册,另一名孩子背五册。

    “书名记得吗?”

    “启蒙杂字。”

    “少了呢?”

    “停下,报甲一。”

    “遇见有人说替你拿?”

    “让他先报验句。”

    “今晚验句是什么?”

    孩子们齐声道:“书袋轻,名字重!”

    陆小乙咧嘴。

    “出发。”

    矮廊外下起细雨。

    巡察卫隔二十步站一人,女学生在终点接册。

    苏晚青在后院门口逐包问话。

    “哪一架?”

    “西三架。”

    “哪一层?”

    “第二层。”

    “出门几册?”

    “十册。”

    她查完封条,才让孩子把书放上干案。

    豆子揉着肩膀问:“为何到门口还要再问一遍?”

    “你答得出来,说明这包书一路跟着你。”

    “若我忘了呢?”

    “同组的人补,大家都忘了便退回蓝印处查。”

    “会不会嫌慢?”

    “慢一点,书还能找到来处。”

    豆子立刻转头提醒后面的人。

    “都把自己的架号念熟,别让书成了没家的。”

    第一组回来时,豆子鞋上全是泥,怀里却多抱着一张纸。

    “谁给的?”

    “墙边一个伯伯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沉下脸。

    “我怎么教的?”

    豆子把书袋紧紧抱在胸前。

    “书没交给他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“他叫不出甲一,也不知道我背几本。”

    “这一点做得对。”

    “他没碰书,只说是急报。”

    纸上写着女学后院失火,所有书包改送城西义仓。

    沈禾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“没有验句。”

    “也没有经手时辰。”

    豆子慌了。

    “我做错了?”

    “你把纸带回来给大家看,做对一半。”

    “另一半呢?”

    “下次先喊巡察卫,别离队去接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把假急报钉在廊柱上。

    “都看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贼知道大人守着门,便来骗小孩改路。”

    大虎问:“他以为小孩好骗?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让他明白,识字的小孩最会问为什么。”

    第二组出门时,果然有人隔墙喊。

    “城西义仓开门,书送那边!”

    豆子立刻扯开嗓子。

    “验句呢?”

    墙外的人答不出。

    大虎又喊:“经手人叫什么?”

    外头脚步转身便跑。

    阿蒲敲了三下木板。

    巡察卫从巷口合围,片刻后押回一个穿短褐的男人。

    男人袖里藏着三张不同去处的假路引。

    陆小乙蹲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“骗大人要假印,骗孩子只要喊两声,你们还挺会省钱。”

    男人咬牙不语。

    豆子在旁边问:“陆先生,他连验句都不知道,算不算没读书?”

    “他识字。”

    “识字为什么还骗人?”

    “字进了眼,没进心。”

    “那读书要读到哪里?”

    陆小乙张了张嘴,回头看向谢停云。

    谢停云正在核对书包数,头也不抬。

    “他问你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挠了半天头。

    “至少读到知道别人家的名字,也不能随便划掉。”

    豆子认真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我读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才学三个月。”

    “三个月也能读到。”

    “行,你有理。”

    一包包书沿矮廊送出。

    西库的热气越来越重,截火的人终于挖出最后一段油绳。

    姜照雪在墙内喊:“火线断了!”

    顾怀璧守在门外回问:“册数呢?”

    女学后院立刻报数。

    “蒙学本六百八十册,借阅册一百三十二册,残卷四十七包!”

    陆小乙对着出门簿逐项勾过。

    “还差乙十七。”

    老先生脸色一变。

    “乙十七是最早一批女童旁听册。”

    沈禾忽然回头。

    “在我这组。”

    她解开外衣,里面护着一只油布包。

    “方才雨大,我怕墨洇了,没让终点先拆。”

    苏晚青当场清点。

    “二十册,一册不少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补上红印,手指却停在簿角。

    那里有个被水泡开的旧字。

    他辨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这是‘乙’,下头写的是‘十柒’的柒。”

    老先生惊讶道:“你认得?”

    “从前不认得。”

    “我家公子查账时骂过三回,说大写小写都得认,免得有人添笔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道:“骂三回才记住,不值得夸。”

    “可我记住了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把最后一笔勾完。

    天边已经泛白。

    孩子们坐在女学廊下,书袋空了,衣角全是泥。

    豆子靠着那包《启蒙杂字》,仰头问他。

    “陆先生,你也是女学先生吗?”

    “我一个大男人,怎么进女学当先生?”

    “那你是书院先生?”

    “书院先生见了我,先得检查戒尺还在不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教我们验书、认假报,还认得那个柒。”

    “你到底算什么?”

    陆小乙望着满院晾开的书页。

    他当年字认半斗,靠一张嘴记事,跟在谢停云身后跑遍临安、京城、青山、河东与北境。

    他替人喊过榜,送过信,也曾把最要紧的话背得一个字不差。

    今夜,他终于亲手在册上写下每一包书去了哪里。

    陆小乙抹了把脸,笑得有些难看。

    “我没中过童生,也写不出顾公子那种酸诗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在门外道:“后半句可以省。”

    孩子们又笑。

    陆小乙眼圈却红了。

    “可我认得该认的字,护住了该护的书,还能教你们少上一次当。”

    “这么算来——”

    他吸了吸鼻子,挺起胸膛。

    “我陆小乙,也算个读书人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一方干净帕子扔给他。

    “读书人,先把鼻涕擦了。”

    “公子,您就不能让我威风三息?”

    “已经四息了。”

    门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。

    一名报童跳下马,连气都没喘匀。

    “谢大人,城西已经传开了,他们说新政下一步要没收百姓的田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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