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童一句话落下,女学后院刚松开的气又绷紧了。

    谢停云问:“原话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城西说,每户只许留三亩,多一亩便收一亩。”

    “谁说的?”

    “卖早粥的听挑柴人说,挑柴人说河埠来的船客都知道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一拍大腿。

    “这谣传得比官驿还讲接力。”

    第二个报童冲进门。

    “河埠也乱了!”

    “他们又怎么说?”

    “说清丈后要倒追三年田税,交不起便拿田抵。”

    第三人紧跟着到了。

    “槐溪里的清丈队被堵在村口,丈绳都让人割了!”

    姜照雪问:“有人受伤吗?”

    “一名书吏挨了锄柄,里正把人护进了社仓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拿起外袍。

    “三处三种说法,刀口都冲着小户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第四种。”

    沈禾从墙上揭下一张刚送来的田契摹纸。

    “绣坊的姐妹说,东坊传的是无官印旧契一律作废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听得火起。

    “多田要收,欠税要收,没官印也要收,他们怎么不干脆说谢大人要把江南装进袖子?”

    谢停云已经在舆图上落下四个点。

    “因为装进袖子没人信。”

    “三亩、三年、官印,都咬着百姓最怕失去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去槐溪里的路上,一个田牙正逼农户在卖田契上按印。

    “四亩桑田只给十二两,你抢呢?”

    “今日还值十二两,官府收走便一文不值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勒住马。

    “哪家官府派你赶早收田?”

    田牙卷起契纸便跑。

    谢停云拦住要追的农户。

    “印没按,田先别卖。”

    “大人真不收?”

    “明日带这张空契到晒谷场,我当着它讲清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望着田牙的背影。

    “新政尚未量一亩,已经有人来收割人心里的慌了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道:“先去槐溪里。”

    “巡察卫不拔刀。”

    “村民若动手呢?”

    “举盾隔开,先让他们把怕什么说完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皱眉。

    “挨打也听?”

    “一根丈绳换一村人开口,便宜。”

    “你若挨锄头呢?”

    “那就贵了,你替我挡。”

    “我早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。”

    槐溪里离平江城只有十二里。

    众人赶到时,社仓外已围了数百人。

    断成三截的丈绳被扔在泥里,两根竹制量杆踩裂了一根。

    一个白发老农横着锄头。

    “谢大人,文库的书我们没烧,孩子的名我们也愿意护,可田是命根子,你们不能连夜换一把刀!”

    谢停云站在锄头外三步。

    “老人家怎么称呼?”

    “葛老栓。”

    “葛叔有几亩田?”

    “三亩七分,两亩水田,一亩七分桑地。”

    “谁说会收?”

    “人人都这么说!”

    “第一个对您说的人是谁?”

    葛老栓被问住了。

    旁边妇人道:“我在井边听赵嫂说的。”

    赵嫂立刻摆手。

    “我听磨坊伙计说的。”

    磨坊伙计挤在人后喊:“一个收旧契的客商说的,他还拿着府城告示。”

    “告示呢?”

    “读完便烧了,说怕官府抓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低声道:“这告示挺懂死无对证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又问:“谁听见了倒追三年田税?”

    十几只手举起来。

    “谁听见每户只留三亩?”

    另一群人举手。

    “谁听见旧契作废?”

    靠后的佃户纷纷出声。

    葛老栓瞪眼。

    “同一件新政,怎么长了三张嘴?”

    “因为有人见小田主便吓他多收田,见欠过税的便吓他追旧账,见佃户便吓他认不得契。”

    一个灰衣汉子在人群里喊:“说得巧!官府真没这个心,为何带丈绳进村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你家几亩?”

    “问我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今日谈田,自然先问你有没有田。”

    “我替乡亲问!”

    葛老栓回头打量他。

    “你是哪家的?我怎么没见过?”

    灰衣汉子往后退。

    “走亲戚的。”

    “亲戚姓什么?”

    “姓……陈。”

    人群里立刻有人骂道:“槐溪里没有陈家!”

    汉子转身要跑,被两个村民用扁担横住。

    姜照雪抬手。

    “别打,搜身。”

    巡察卫从他怀中搜出三把铜钱。

    每一把都用不同颜色的线缠着。

    沈禾解开蓝线那把,里面夹着一片薄竹。

    “三亩。”

    红线那把写着“三年”。

    黑线那把写着“废契”。

    陆小乙气笑了。

    “一把钱买一句话,连谣都分了价。”

    灰衣汉子梗着脖子。

    “我只替人传话,犯法了吗?”

    姜照雪道:“煽动阻挠官差、毁坏公物,够你把出钱人的脸想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没人出钱,这钱是我的!”

    葛老栓冷笑。

    “那你说说,咱们村东井有几口轱辘?”

    “两口。”

    “一口都没有,东井用压杆。”

    村民轰然骂开。

    灰衣汉子被押走后,围住社仓的人却没有散。

    一个抱孩子的寡妇问:“抓了他,话就一定假吗?”

    “问得对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示意书吏打开社仓门。

    “谣是假的,不等于诸位的怕也是假的。”

    “丈量到底量什么,旧欠追不追,缺契怎么认,今日都该说清。”

    村塾的齐先生从人群后走出来,袖中是一叠《清田十则》。

    “老朽怕乡亲吃亏,连夜抄了二十份,也替贼人传了话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看过原稿。

    “三条旧律都真,解释全被换了。”

    齐先生脸色发白。

    “我读了四十年书,竟替贼人磨墨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接过抄件。

    “明日挂到晒谷场,逐条拆开。”

    “错话藏起来,还会继续长。”

    齐先生向村民长揖。

    “把我的名字也挂上。”

    “谁因这些纸分家、藏契、毁界,我登门赔罪。”

    葛老栓把锄头往地上一顿。

    “在衙门里说,我们进不去;贴成文章,我们看不懂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不进衙门,也不让诸位隔着文章猜。”

    “你想怎么说?”

    “明日辰时,槐溪晒谷场。”

    “清丈队带田图、旧册、丈绳和算盘来,新政司、巡察司、县衙各坐一边。”

    “谁家的田,谁自己报;谁有疑问,站出来问;谁说新政收田,也请到场把条文指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每问清一条,齐先生便当场写成一句白话。”

    “写完由提问的人复述,复述不出,便算官府还没讲明白。”

    人群里有人嘀咕。

    “官话还能让我们随便问了?”

    “问错了会不会被抓啊?”

    姜照雪道:“问话不抓人,持械伤人另算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骂人也请骂准,别张口便替别人传半句。”

    葛老栓盯着谢停云。

    “我不识字,只会算一亩田出几担谷。”

    “明日就用谷、石子和草绳讲。”

    “我若还听不懂呢?”

    “算我没讲明白,换个人接着讲。”

    “我若当众问你,豪族藏田为何不先量,官府缺钱为何不先省,你也答?”

    “答。”

    “田契能摊出来?”

    “能。”

    葛老栓弯腰捡起那截断绳,慢慢抖掉上面的泥。

    “谢大人,你真敢把账摊开给我们看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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