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敢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接过那截丈绳。

    “诸位敢问,我就敢答。”

    第二日辰时未到,槐溪晒谷场已经站满了人。

    没有高台,也没有官案。

    三张门板架在谷箩上,一张铺田图,一张放旧册,一张摆着十只土碗。

    陆小乙往每只碗里放十粒蚕豆。

    葛老栓问:“这又是干什么?”

    “谢大人说讲田税,我怕你们听饿了,先备点吃的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瞥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那是算田的。”

    “算完能吃吗?”

    “你若不怕崩牙,可以连碗一起。”

    人群里响起一阵笑。

    昨日留下的火气,总算散开一线。

    谢停云提笔,在门板上写下三句话。

    “一户耕作有凭,一亩来去有账,一笔征收有名。”

    “丈量的尺,先照权门深院里的隐田;登记的笔,先护草屋矮门下的生计。”

    “一寸自耕土,写进田主名下;一纸侵人业,从强梁假契里剔去。”

    他搁下笔。

    “今日谁先问?”

    昨日那位抱孩子的寡妇挤到前头。

    “我叫柳三娘,丈夫死了四年,田契押在族长手里。”

    “他说契上没我的名,清丈时三亩水田便归族田。”

    “官府认谁?”

    “田是谁种的?”

    “我和女儿。”

    “四年田税谁交?”

    “我。”

    “水渠工谁出?”

    “也是我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朝书吏道:“把新册第五栏念出来。”

    书吏答:“现耕人。”

    “第六栏。”

    “契据所在及争议。”

    “听见了吗?”

    柳三娘迟疑道:“写了现耕人,田就归我?”

    “先保你继续耕种,族长不得趁清丈赶人。”

    “田权还要查旧税票、婚书、四邻证词和族长扣契缘由。”

    “查清前,谁也拿不走地里的青苗。”

    柳三娘追问:“查的人若与族长喝一桌酒呢?”

    姜照雪开口。

    “当村宣读一份,县衙留一份,巡察司收一份。”

    “三份对不上,你来平江找我。”

    “郡主会见我?”

    “你报柳三娘与三亩水田,我见。”

    柳三娘抱紧孩子,重重点头。

    葛老栓接着问:“我家三亩七分,会收走七分吗?”

    “谁定的三亩上限?”

    “昨日那贼说的。”

    “新政司只有起征数,没有留田上限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一粒蚕豆推到碗外。

    “多一亩,照实写一亩;少一亩,也要替你找回一亩。”

    “那为何非量不可?”

    “槐溪县册上有田一万二千四百亩。”

    “去年县里修渠,却按一万七千八百亩收了工料。”

    “多出的五千四百亩喝了渠水,田税落在谁身上?”

    人群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谢停云把十只碗排开,只给六只压上税签。

    “修渠要一百担粮,册上只看得见六成田,这一百担便全压在六成田主肩上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把四只空碗往袖边一挪。

    “藏田的本事,说穿了便是让别人替他挑担。”

    葛老栓按住碗。

    “碗能藏,地长不了脚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要量。”

    一个佃农道:“落在我们身上。”

    “东乡周家七百亩,只按二百亩纳粮。”

    “我租他八亩,八亩一分没少算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七只碗推到周家名下,只在其中两碗放了税签。

    “清丈先找的,正是这五百亩。”

    葛老栓盯着碗。

    “把周家的补上,我们会少交?”

    “今年核明隐田,明年按实摊派河工与仓粮。”

    “小户多摊的,必须减;豪田漏掉的,必须补。”

    那佃农又问:“我叫常四,八亩地一寸也不归我。”

    “清丈查的是田主,周家恼了,把我赶走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新册记现耕人,也记租额。”

    “有争议的田,核清前不得退佃换人。”

    “周家若说我欠租呢?”

    “拿租簿、收条和粮行过秤记录来。”

    “我交的是谷,没收条。”

    “同日帮你挑谷的人、过秤的伙计、周家开仓的更夫,都能作证。”

    常四低声道:“穷人的一句话,也顶用?”

    “一句话只能作一条证。”

    “十条能互相对上的穷人话,比一张凭空多出墨迹的富人契硬。”

    一个尖脸账房在人群中冷笑。

    “说到底,还是朝廷要钱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问:“你替哪家做账?”

    “我只论道理。”

    “道理也有账页,请报东家。”

    “周家。”

    众人顿时哄了起来。

    账房涨红脸。

    “周家有赈济乡里的义田!”

    “几亩?”

    “八十亩。”

    清丈书吏翻开旧册。

    “义田册记一百六十亩,实发租谷按四十二亩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问:“另七十八亩赈济了谁?”

    账房支吾半晌。

    “年景不同,有所荒芜。”

    葛老栓指向田图。

    “那片地年年种桑,荒到你账本里去了?”

    笑声骤然变成骂声。

    账房还想退,被周围人堵住。

    谢停云抬手压下声音。

    “让他走。”

    “他今日问得再偏,也把诸位心里那句‘朝廷要钱’问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给一句准话!”有人喊。

    谢停云重新提笔,在三句话后写下四条。

    “先丈官田、豪田、讼田,后丈民田。”

    “先还侵田,后议赋额。”

    “旧欠不因重丈追征,孤寡不因缺契除名。”

    “丈量结果当户宣读,当村张榜,容人复尺,许人申诉。”

    他笔锋未停,又添下一段。

    “尺若只向矮门伸,便是恶尺;笔若只挑穷户落,便是贼笔。”

    “清丈要见日头,经得起田主看,经得起四邻认,经得起后来人翻账。”

    “敢把每一亩写明,才配叫新政;谁借新政偷田,便把姓名写进罪册。”

    晒谷场静了许久。

    柳三娘忽然问:“这些话,能写进清丈队的规矩吗?”

    “今日便写。”

    “写了以后,换个官还认吗?”

    “让县衙刻印,让书院誊存,让每村领一份。”

    “官会换,三处同时留下的字不会跟着他走。”

    齐先生捧着昨日抄错的《清田十则》走到门板前。

    “谢大人,老朽替乡亲再问一件。”

    “清丈收不收纸墨费、丈绳费、复尺费?”

    “一概不向田户收。”

    “有人开口要呢?”

    “请他写收据。”

    “他不肯写呢?”

    “报姓名、时辰、在场人。”

    “查实一文,先退十文,再追经手官吏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举起告示板。

    “这条我来写大些。”

    人群里有人笑道:“陆先生最懂一文钱。”

    “穷过的人,才知道小钱也会咬人。”

    齐先生放下那二十份错文,朝众人长揖。

    “昨日是老朽把官话听成了鬼话。”

    葛老栓摆摆手。

    “今日帮我们把人话写准,算你还了一半。”

    “另一半呢?”

    “明日跟去看丈,少一个字都找你。”

    葛老栓拿起门板旁那截丈绳。

    “我还有最后一问。”

    “请讲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先量豪田,可清丈队昨日先到了我们村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这里有三百二十亩争田,其中二百六十亩挂在周家佃册下。”

    “从谁家开尺?”

    “你们可以选。”

    众人互相看了半晌。

    葛老栓将丈绳往肩上一搭,站到了最前头。

    “明日卯时,先量我家的三亩七分——谁敢一起来看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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