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来!”

    柳三娘第一个应声。

    “我也来。”

    “周家的账房若敢来,我替他带算盘!”

    第二日卯时,清丈队刚到葛家田头,田埂上已经挤满了人。

    陆小乙抱着新做的告示板。

    “来看可以,别踩苗。”

    “昨日还堵着不让量,今日别把葛叔的七分地踩成六分。”

    葛老栓把他推到田埂外。

    “先量,少耍嘴。”

    书吏立起界标。

    “东至老槐沟,西至葛家坟埂,南接柳三娘水田,北至旧桑垄。”

    丈手问:“四邻认不认?”

    柳三娘道:“南界认。”

    北边田主也举手。

    “旧桑垄认。”

    丈绳铺开,三次复尺,算盘珠响成一片。

    书吏高声报数。

    “水田二亩一分,桑地一亩六分,共三亩七分。”

    葛老栓怔了怔。

    “一分没多?”

    “一分没少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今年多交的两斗粮呢?”

    书吏翻到旧册。

    “册上把老槐沟东边半亩废滩也记在你名下。”

    “废滩是谁用?”

    人群里有人喊:“周家三年前填了地,种着桑!”

    葛老栓的脸一下沉了。

    “他种桑,我纳粮?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把半亩从葛户移入争议栏,实地接入周家田图。”

    周家账房急道:“凭什么?”

    “凭渠界、桑龄、雇工账和在场四邻。”

    “周家还可申辩,先把三年的桑租账带来。”

    昨日险些卖田的农户也挤到案前,手里还捏着那张空契。

    “谢大人,我家四亩桑田也会照实写?”

    “先问清来处,再照实写。”

    农户当众撕掉空契。

    “那我不贱卖了,今日跟着量,看看谁等着捡我们的田。”

    葛老栓把备用量杆塞给他。

    “护好。摔断了,拿四亩桑田赔。”

    葛老栓猛地把丈绳拾起来。

    “下一块量周家!”

    数百人齐声附和。

    “量周家!”

    清丈队沿老槐沟向东。

    周家桑园门前却站着四十多名护院,木门上挂着“祖业免扰”的大牌。

    周家管事拱手。

    “谢大人,桑园契据正在府城,请宽限十日。”

    “可以等契,地先量。”

    “无契怎能量?”

    “先记边界与现状,不定归属。”

    “桑蚕正值要紧时节,外人入园,惊了蚕神,谁赔?”

    一个养蚕妇人啐道:“蚕怕臭叶、湿叶,就没听过怕丈绳。”

    人群笑了。

    管事面色一冷。

    “周氏私园,闲人退后。”

    葛老栓横在丈手前。

    “昨日你们的人钻进村里吓我们,今日倒说闲人退后?”

    “老人家,说话要有证据。”

    沈禾举起三把缠线铜钱。

    “出钱的人尚在审,三句谣都替谁家的隐田挡尺,很快便有证据。”

    管事挥手。

    护院同时上前,像一堵墙压向量杆。

    姜照雪道:“阻挠清丈,先警告一次。”

    管事冷笑。

    “郡主难道要让巡察卫对平民拔刀?”

    “你身后拿棍的平民,月钱多少?”

    “你若舍不得他们挨板子,现在便让开。”

    护院脚步一顿。

    管事厉声道:“冲出去!法不责众!”

    第一根棍子刚扬起,葛老栓已将丈绳护进怀里。

    柳三娘抱走田图。

    佃农、蚕妇与村中青壮一拥而上,没有扑人,全都肩并肩站在清丈队前。

    “谁动尺,先问我们!”

    “昨日差点替周家打官差,今日还想拿我们当刀?”

    “账没量清,谁也别走!”

    陆小乙爬上一块界石,扯着嗓子喊。

    “前排护人,后排护册!”

    “拿锄头的把刃朝下,谁敢趁乱伤人,我先记谁的名字!”

    顾怀璧抬眼看他。

    “你还会排阵了?”

    “我带过报童,也带过孩子搬书,这回总比书重一点。”

    齐先生把《清丈四则》举过头顶。

    “都听清,护丈不等于打架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护人,第二护尺,第三护册,第四护双方开口说话。”

    一个年轻佃户问:“周家人也让他说?”

    “让。”

    “说谎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让田界、旧碑、租账和四邻一同答他。”

    葛老栓道:“这规矩公道。”

    “嘴可以偏,地不能跟着偏。”

    柳三娘撕下衣襟一角,系在最前面的量杆上。

    “妇人守田图,青壮守丈手,老人认旧界,孩子站最后。”

    “谁乱了位置,先退出去。”

    方才还乱糟糟的人群很快分成四列。

    姜照雪低声道:“你原想带多少巡察卫进园?”

    “二十人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呢?”

    “让十人守外圈。”

    “里面这道墙,比盾厚。”

    百姓让出一条窄道。

    清丈队举着量杆,从人墙中一步步走进桑园。

    周家护院前不能打百姓,后不敢碰巡察卫,手里的棍子渐渐低了。

    管事忽然抢过一名丈手的墨斗,抬手便往沟里扔。

    豆子从人缝里钻出来,竟一把抱住他的腿。

    “陆先生说了,熟人也得问清!”

    管事踉跄倒地,墨斗被葛老栓接住。

    陆小乙吓得脸都白了。

    “谁让你来的?”

    “我来护我娘的田。”

    “护田也得站后面!”

    柳三娘把豆子拽回去。

    “听见没有,别让读书人还得学轻功救你。”

    第一段桑园量完,田图上的界线却穿过了一座废弃土地祠。

    老丈手刨开祠后界石,露出下面半截旧碑。

    碑上刻着四个字:槐溪公田。

    葛老栓跪下抹去泥土。

    “这是村里早年养孤老的公田,闹水那年说被冲没了。”

    书吏沿旧碑继续查界。

    一块、两块、三块。

    整整一百二十亩桑园,都压在旧公田界内。

    人群彻底炸了。

    “周家拿公田收了我们十年租!”

    “我爹死前还交过两石桑租!”

    “封园,查账!”

    常四挤到最前面。

    “我替周家种了六年桑,哪一片何时换苗,我都记得。”

    养蚕妇人也道:“桑叶卖到哪家蚕房,我能领你们去问。”

    齐先生铺开纸。

    “一个个报,知道几年便说几年,没亲眼见过的别添。”

    有人问:“先生又要抄二十份?”

    “这一回抄二百份。”

    “每户拿一份回去,看官府最后少写了谁的话。”

    周家管事脸色惨白,转身便跑。

    方才拦清丈队的村民追出几步,又主动停下。

    葛老栓把墨斗交回丈手。

    “别追人,先护尺。”

    “界没量完,账就翻不完。”

    一名佃农捡起被踩进泥里的告示板,擦净后高高举起。

    “清丈队往前走,我们护你们量到底!”

    应声从田头一路传到村口。

    “量到底!”

    “谁敢藏田,量谁!”

    “谁敢动尺,先过我们这道田埂!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那条由草鞋、布履与赤脚站成的路,终于让清丈队继续落绳。

    午后,周家在槐溪的隐田核到三百二十七亩。

    消息刚送回晒谷场,灰衣传谣者忽然改了口供。

    他从鞋底夹层里取出一枚乌木小印,上面只刻着半个“玄”字。

    姜照雪问:“谁给你的?”

    男人望向平江方向,嘴角又浮起那种令人不适的笑。

    “先生已经在等谢大人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他等我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他让我问一句——谢停云,你敢同他谈一谈,百姓究竟该知道多少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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