晒谷场上的人声忽然低了下去。

    葛老栓抱着墨斗,盯住灰衣人的鞋底。

    “先问清楚,他踩了谁家的田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从男人掌中取过乌木小印。

    “平江南渡,废永宁仓。”

    “酉时,只许谢停云一人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冷笑。

    “藏了十几年,脸还没露,规矩倒摆得像御前召对。”

    灰衣人道:“先生说,谢大人若带兵,谈的便是兵;若带百姓,谈的便是乱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问:“我带一双眼睛呢?”

    “先生等的就是这双眼睛。”

    “回去告诉他,我去。”

    灰衣人抬起眼。

    “谢大人不问地点是真是假?”

    “你鞋边沾着青白芦花,平江附近只有南渡旧仓外长这种芦苇。”

    “左袖有新擦过的桐油,仓门旧轴不用桐油,暗板才用。”

    “你主子既想请我,总不至于把请帖写得毫无线索。”

    灰衣人的笑意淡了。

    姜照雪问:“谁替你传的令?”

    “一位卖旧书的老人。”

    “多大年纪?”

    “六十上下。”

    “左手还是右手接印?”

    男人迟疑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右手。”

    “你在撒谎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“鞋底夹印的位置朝左,递印的人站在你左边。你记得太清楚,才故意改成右手。”

    葛老栓听得直咂嘴。

    “你们读书人见个面,脚底都要说一遍话?”

    陆小乙道:“葛叔,我家公子看鞋查人,看账查官,看文章查谁心虚。”

    “那他看你呢?”

    “看饭少没少。”

    灰衣人终于收了笑。

    “先生说得对,你们已经把问话教给田里人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这才刚开始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你答得太快了。”

    “慢一点,他也不会多活十几年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木印翻过来。

    印底只剩半个“玄”字,刀口向右斜去,与翰林西窗那份永宁仓残稿上的削痕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顾怀璧也认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裴玄章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愣住。

    “那个死在边路的户部侍郎?”

    “官报说他遇匪,尸骨无存。”

    “尸骨无存这四个字,原来还能当出门路引?”

    谢停云将木印收入证袋。

    “先别替死人认脸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道:“我带十二人伏在仓外。”

    “他说只许我一人。”

    “我又没答应。”

    “你越来越会讲道理了。”

    “跟你学的。”

    酉时,南渡旧仓的门开了一线。

    仓外芦苇齐腰,河水贴着残堤缓缓流过。

    十余年前,这里曾是江南转运粮仓。如今仓门朽黑,砖缝生草,只有门楣下新扫过的灰露出一条直线。

    谢停云独自进门。

    身后没有兵甲声。

    陆小乙趴在河对岸的空船里,小声问:“郡主,咱们这算没带兵?”

    姜照雪压低斗笠。

    “算他只带了一双眼睛,眼睛后面恰好站着十二把刀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伏在另一条船中。

    “还有两百张纸。”

    “你带那么多纸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记遗言。”

    仓内摆着两张旧案。

    左案放《景和二十七年京畿旱情纪》,右案放《永宁仓民变始末》。中间一只空碗,碗底压着一块发黑的麦饼。

    一个青布长衫的老人背对门口。

    他头发半白,右肩略低,正在拨算盘。

    “三百二十七亩。”

    老人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“周家藏得不算多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停在三步外。

    “能把公田收成私租,胃口不大,脸倒够大。”

    “你总爱把账讲成笑话。”

    “有人把人命讲成数字,我只好替数字长张嘴。”

    算盘声停了。

    老人转过身,面容清瘦,左颊有一道没入鬓角的旧伤。

    “比西窗旧稿上的画像老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见过我的画像?”

    “许观澜在页角画过半张。”

    老人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。

    “那个人,连不该留的脸也留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他死了?”

    “所以他留到今日。”

    老人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陈既白教会你说这种话?”

    “他教我史书要稳,我只学会先把死人名字写全。”

    “一百七十三个。”

    “看来你还记得。”

    “每一个都记得。”

    老人拿起空碗。

    “周四,卖柴,四十一岁。”

    “沈阿桃,织户女,二十九岁。”

    “许七郎,蒙童,十二岁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个无名男童,左手攥着半块麦饼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碗底。

    “这块?”

    “那一块早烂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留下形,却删了名。”

    “我当年想救京师。”

    “京师得救,他们便该被写成乱民?”

    “你来得太早。”

    老人把空碗放回去。

    “今晚只认人,不辩旧案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他的手。

    虎口有多年执笔留下的硬茧,食指第二节有一道环形烫痕。

    西窗旧档记过,裴玄章十九岁核北仓火耗,为抢出底账,食指被铜印烫伤。

    “想让我认你,总要给一件活人才能给的证据。”

    老人取出一枚残铜印。

    印面“玄章”二字,恰少了右下半角。

    谢停云把乌木小印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两块残口严丝合缝。

    “木印是后来配的。”老人道,“铜印裂在永宁仓案之后。官报说裴玄章遇匪那日,我把半角送回了京城。”

    “尸首是谁?”

    “一个无名驿卒。”

    “他愿意替你死?”

    “他已经死在路边。我给他补了一份侍郎的抚恤,也借了他的死人名。”

    “拿死人垫路,你很熟练。”

    老人没有动怒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,你的嘴比史稿写得更直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命比官报写得更长。”

    仓顶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瓦响。

    老人抬眼。

    “昭明郡主在东檐,顾怀璧在河船,陆小乙躲得最差,帽子露了半边。”

    河对岸的陆小乙赶紧缩头。

    “他怎么连这都知道?”

    顾怀璧道:“因为你那顶帽子像一面投降旗。”

    仓内,谢停云仍看着老人。

    “你若介意,我让他们走近些。”

    “不必。”

    老人掸了掸袖口,露出一枚黑墨戒。

    “躲了十余年,总该让人看清一次。”

    “墨社社首?”

    “旧户部侍郎。”

    “先帝旧臣。”

    “永宁仓案的经手人。”

    他每说一句,仓外便有一张纸落下一行字。

    顾怀璧早已让学生伏在芦苇后轮流抄录。

    老人侧耳听见笔声,竟露出几分欣赏。

    “把一场密谈拆成几十份活口,你比许观澜更难杀。”

    “先说名字。”

    老人抬手,将残铜印端端正正按进朱泥。

    “景和旧臣,裴玄章。”

    “也是你查了这么久的墨社首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问:“你见我,想谈什么?”

    裴玄章指了指空碗,又指向仓外正在清丈的田野。

    “谈你为何总把他们叫醒。”

    “百姓醒着,碍了谁?”

    裴玄章将算盘最后一珠拨下,声音平静得像在核一笔旧账。

    “我做这一切,只为一个道理,百姓知道得越少,天下才能越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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