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卯时,谢停云准时踏进翰林院。

    院中槐叶还挂着露,扫地的小吏刚把前堂青砖洒湿。几名老翰林已坐在廊下,各自捧茶看卷,安静得像一排文庙牌位。

    谢停云走过去,拱手。

    “诸位大人早。”

    没人应。

    最左边那位白须翰林翻了一页书。

    中间那位端起茶盏,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热气。

    最右边那位睁着眼,硬是坐出了入定的效果。

    谢停云站了片刻,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看来翰林院养生有方,诸位耳力都保养得很节省。”

    茶盏轻轻一磕,还是没人理他。

    顾怀璧从后面进来,正好听见这句,脚步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你第一天就非要得罪干净?”

    谢停云回头。

    “说得好像我不说,他们就会请我喝茶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看了一眼廊下。

    他是江南顾氏嫡子,榜眼出身。几名老翰林虽不热络,到底有人朝他颔首。

    周令仪随后入院,也得了一句“周编修早”。

    轮到谢停云,风声都比人情响。

    区别对待做得工整,连排挤都讲对仗。

    负责点卯的书吏捧着册子过来,先记顾怀璧,再记周令仪。到谢停云面前时,笔尖停了停,声音低得像怕被谁听见。

    “谢修撰。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……暂无差遣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问:“昨日也没有。”

    书吏低头:“院中自有安排。”

    “谁安排?”

    书吏额角冒汗。

    “自有安排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懂了。

    职场里最神秘的部门,永远叫“上面”。没有名字,没有脸,出了问题却能精准压到下面。

    他也没为难小吏,转身走到西窗旧案前。

    桌上灰尘仍厚。

    昨夜他只翻了最上面一卷,今日细看才发现,这张桌子何止旧,简直像被翰林院集体遗忘过。

    桌腿一长一短,砚台裂口,椅背还有虫洞。

    案边贴着一张褪色纸条,只剩半句:“……未经允准,不得擅录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伸手去拿抹布。

    没有。

    问纸墨房。

    “新领用印信尚未齐备。”

    问茶水。

    “今日炭火不足。”

    问公文册。

    “旧册正清点。”

    一句话概括:人可以来,东西没有,活也没有。

    你最好坐着,安静地长灰。

    冷处理这种事,谢停云上辈子见过。

    不给任务,不给信息,不当面刁难,只让你坐着。坐久了,新人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不配;再久些,便会主动低头求人。

    求人,就有了规矩。

    低头,就有了价钱。

    翰林院这套,比甲方拖着不回消息高级一点,也只高级一点。

    谢停云偏不急。

    别人想看他乱,他便先把桌子擦干净。桌子干净了,至少心里不乱。人一乱,才会把别人的轻慢当成自己的罪。

    识海中,书灵亮起。

    “检测到持续性职场冷处理。”

    “建议宿主保持耐心,避免冲突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在心里问:“耐心能领抹布吗?”

    书灵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不能。”

    “那它目前没什么用。”

    他挽起袖子,去后院水井打了一盆水,又从陆小乙塞给他的包袱里翻出一件旧里衣。

    顾怀璧看着他拿状元旧衣擦桌,眉心直跳。

    “那件不是你进京时穿的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娘给你补过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结实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顾怀璧忽然发现,跟谢停云说体面,是一件很费力的事。

    他在意体面。

    但只在体面有用的时候。

    没用时,别说旧衣,状元红绸他都敢拿来绑桌腿。

    谢停云擦桌的时候,几个年轻小吏从廊后经过。

    他们走得很快,怀里抱着卷宗,眼睛却忍不住往这边瞟。

    新科状元。

    青云榜第十。

    御前写十弊十策的人。

    如今蹲在西窗下擦桌腿。

    这画面多少有点不合传说。

    其中一个圆脸小吏没留神,脚下一滑,怀中卷册哗啦散了一地。

    最上面一卷滚到谢停云脚边。

    小吏脸色瞬间发白。

    “下官该死!”

    谢停云捡起卷册。

    “摔的是纸,不是皇帝,先别急着死。”

    小吏愣住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了眼卷封。

    《馆阁文移收发簿》。

    里面密密麻麻,全是各房移交记录,同一件事常要誊三遍、盖四印、跑五处。

    难怪这些小吏一个个走路像被鬼追。

    他将卷册递回去。

    “你叫什么?”

    小吏迟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高三省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挑眉。

    “一日三省吾身?”

    高三省脸一红。

    “家父取的。他说名字起得重些,孩子不容易走歪。”

    “你爹高估名字,低估地砖了。”

    旁边两个小吏没忍住,噗地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笑完又立刻低头。

    高三省接过卷册,小声道:“多谢谢修撰。”

    “顺手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了看他冻红的手。

    “你们茶房没热水?”

    高三省神色更尴尬。

    “有。先供大学士、侍读、侍讲。我们……午后再取。”

    此时才卯时三刻。

    午后才能喝热水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了一眼廊下那几盏冒着热气的好茶,又看向几个抱卷奔走的小吏。

    翰林院很清贵。

    清贵到上面喝龙井,下面靠想象止渴。

    他没说什么,只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临近午时,院中众官陆续去公膳房。

    顾怀璧被一位侍讲叫走。

    周令仪也有人招呼。

    没人叫谢停云。

    西窗下只剩一张旧桌,一把歪椅,还有半窗冷光。

    陆小乙趴在院门外,隔着门缝冲他招手。

    “公子!”

    守门人瞪他。

    “翰林重地,不许喧哗!”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压低声音,压得全院都能听见。

    “公子!他们是不是不给你饭吃?”

    廊下几人脸色微变。

    谢停云走到门边。

    “饭给。”

    “茶呢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凳子呢?”

    “有,瘸一条腿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倒吸一口凉气。

    “京城的官这么穷?”

    顾怀璧刚走回来,冷声道:“不是穷,是有人故意给他难堪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眼睛顿时瞪圆。

    “那我明日搬咱家的凳子来!”

    谢停云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凳子不用。”

    “那搬什么?”

    “把城南印坊那只大铜壶搬来,再带两包最便宜的茶梗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皱眉。

    “你要做什么?”

    谢停云回头看向那几名仍在抱卷奔走、连口热水都喝不上的小吏。

    “既然没人给我派活,我就先研究一下单位福利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福利?”

    “喝水自由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没听懂。

    但不妨碍他兴奋。

    “公子放心!我挑最大的壶!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,回到西窗旧案,把那张“未经允准,不得擅录”的残纸揭下来,翻到背面,提笔写了八个字。

    西窗有茶,自取不问。

    墨迹未干。

    廊下的老翰林终于抬起了眼。

    谢停云却像没看见,只将纸端端正正贴在桌前。

    冷板凳已经有了。

    明日,再添一壶热水。

    他倒要看看,这翰林院究竟是规矩多,还是口渴的人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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