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陆小乙搬来一只铜壶。

    很大,大到守门小吏看见时沉默了半晌。

    “这是茶壶?”

    陆小乙抱得满头是汗。

    “以前煮浆糊的。”

    守门小吏:“……”

    谢停云接过铜壶:“洗过。”

    守门小吏觉得这解释不如没有。

    铜壶架在西窗外的小泥炉上,炭是谢停云自己买的,茶叶是城南最便宜的粗梗。泡出来谈不上香,至少热。

    陆小乙还从印坊带来一摞粗陶碗。

    碗沿缺口不一,很有寒门助学社的风格。

    顾怀璧从旁经过,盯着那壶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翰林院不许私设炉火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指了指三步外的水缸。

    “防火措施齐全。”

    “也不许聚众喧哗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没人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冷笑:“等有人了呢?”

    “那说明需求真实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发现,谢停云入朝后说话更像歪理,偏偏难反驳。

    起初确实没人来。

    几个小吏经过西窗,目光在铜壶上绕一圈,又匆匆移开。

    院中都知道,几位老翰林在冷着谢停云。

    这时候去喝他的茶,等于往自己脑门上贴一句:我和新状元是一伙的。

    小吏最懂趋避,也最没资格赌气。

    谢停云不急,自己倒了一碗,翻看旧稿。

    一刻钟后,高三省抱着文册从廊下经过。

    他走过去,又折回来,站在炉边咳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谢修撰,这茶……”

    “自取。”

    “下官只是路过。”

    “路过也能渴。”

    高三省看了一眼前堂,飞快倒了半碗。

    热水入口,他像活过来一点。

    “多谢谢修撰。”

    “别谢,碗喝完自己洗。”

    高三省连连点头。

    有人开了头,后面就快了。

    第二个来的是抄录房瘦高小吏,说来借火,顺便喝了一碗。第三个是掌故房老书吏,说来看炉烟会不会熏坏史稿,看完顺便添了两次水。

    不到午时,西窗前已有七八人。

    众人捧着粗陶碗,站得规规矩矩,像一场没名字的小朝会。

    陆小乙蹲在门外看得眼亮:“公子真厉害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问:“哪厉害?”

    “别人当官收门生,我家公子收喝水的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谢停云听见了,抬手招呼。

    “高三省。”

    “下官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昨日那本收发簿,为何一件文移要誊三份?”

    高三省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一份留值房,一份送掌故房,一份附原件。若涉修史,还要再录一份给史馆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不用编号互查?”

    “编号?”

    谢停云拿过一张废纸,在上面写下日期、房名、类别、顺序四栏。

    “比如今日掌故房第三件赈灾旧档,就记‘掌故—赈—三’。收发簿只记一行,其他地方照号查,不必全文抄四遍。”

    高三省眼睛亮了。

    高三省盯着那四栏看了半晌。

    “若文移退回呢?”

    “在原号后添‘退一’,再来一次便‘退二’。”

    “若转别房?”

    “加房名,不换原号。”

    “若有人故意抽走原件?”

    谢停云抬眼。

    “那目录会留下一个空号。纸能被抽走,空处却会替它喊冤。”

    老书吏的手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句话听着像在说文移。

    又不像只在说文移。

    老书吏皱眉。

    “旧制不是如此。”

    “旧制让你们每日抄到戌时?”

    “……有时亥时。”

    “旧制挺心疼灯油,不太心疼人。”

    几名小吏低低笑了。

    老书吏也没忍住,嘴角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谢停云将废纸推过去。

    “不是让你们擅改官制。先拿西窗旧稿试,原稿不动,另做编号目录。若不好用,废纸一张;若好用,以后找东西不用靠祖宗托梦。”

    笑声刚起,前堂老翰林抬眼,小吏们立刻噤声。

    谢停云却继续问。

    “谁知道这些旧稿从哪来的?”

    众人互看一眼,还是掌故房老书吏开口。

    “都是历年修国史退回、搁置、待核的底稿。有的缺印,有的缺旁证,有的牵涉旧案,没人愿碰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全堆在西窗?”

    老书吏低声道。

    “西窗以前坐过三位修撰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呢?”

    “一位外放,一位病退,还有一位……”

    他停住,高三省低头喝茶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怎么,名字也烫嘴?”

    老书吏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那位姓许,名观澜。十多年前整理先帝实录,因擅录禁中旧事,被贬岭南,死在途中。自那以后,西窗便很少坐人。”

    炭火轻爆,几名小吏都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谢停云低头看向案上那堆旧稿。

    昨夜第一页被墨涂掉的年月,像一只闭着的眼。

    原来这不只是冷板凳。

    它还坐死过人。

    识海中,书灵亮起微光。

    “检测到关键人物:许观澜。”

    “相关文献存在异常缺失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在心里问:“能查什么?”

    “需宿主完成基础整理,建立文本关联。”

    “说人话。”

    “先做目录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很好。

    金手指也开始要求做表格了。

    他抬头看向众小吏。

    “方才那套编号,谁愿意帮我试?”

    高三省第一个放下茶碗。

    “下官愿意。”

    瘦高小吏也道:“我会誊目录。”

    老书吏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老朽认得历年纸式和各房旧印,可以帮着分卷。”

    刚才还无人问津的西窗旧案,转眼便围了人。

    有人分年、编号、抄卷封,有人按纸色、印记、装订孔归类散页。

    谢停云坐在中间,只问问题,不摆官架。

    谁答得清楚,他便记名;谁说不知道,也只让对方去找知情人。

    粗茶泡到第三遍,西窗前竟比前堂还忙。

    白须老翰林终于放下茶盏,冷声道:“翰林院乃清贵之地,不是市井茶摊。”

    小吏们顿时僵住。

    谢停云抬头。

    “知错。”

    老翰林没想到他认得这么快,神色稍缓。

    谢停云接着道:“明日起不叫茶摊。”

    “那叫什么?”

    “史稿整理临时议事处。”

    廊下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顾怀璧偏过脸,肩膀轻轻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老翰林脸色发青。

    “巧言令色!”

    谢停云拱手。

    “名字可再议,活已开始干了。”

    他将刚做好的目录递过去。

    三十七卷旧稿按年、事、房、证分栏,缺页、重页、异纸、涂改皆有标记。

    老翰林看了两页,骂人的话忽然卡住。

    这东西太清楚,继续骂反像在反对办事。

    片刻后,他把目录放回案上,冷冷道:“既然谢修撰如此有闲,修史房正缺人。”

    “先帝末年旧稿一百二十七卷,积压多年。”

    “便都交给你整理。”

    小吏们齐齐变色。

    一百二十七卷。不是派活,是埋人。

    谢停云却笑了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老翰林眯起眼。

    “你不怕?”

    谢停云给自己添了半碗已经没味的茶。

    “下官今日才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翰林院的茶越泡越淡,旧账却越泡越浓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那堆即将送来的史稿。

    “正好。”

    “我口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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