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一百二十七卷旧稿送到西窗。

    不是抱来的,是两辆小推车推来的。

    高三省望着堆到窗沿的卷册,脸色发白。

    “谢修撰,这得看到什么时候?”

    谢停云翻开最上面一卷。

    纸脆线松,边角虫蛀。卷封只写“景和末年杂录”,连年份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又抽出第二卷。

    《京畿仓储旧闻》。

    第三卷。

    《禁门流民案待核》。

    第四卷封皮掉了一半,只剩一个“赈”字。

    很好。不是史稿,是历史忘了垃圾分类。

    廊下几名老翰林远远看着,没有一个过来。

    意思很明白:你不是喜欢办实事吗?那就办,最好办到纸堆里长蘑菇。

    顾怀璧下值前来看了一眼,眉头皱起。

    “这不是一人能做完的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没打算一页页硬看。”

    “你又想弄什么?”

    谢停云铺开昨日目录。

    “先分层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看他。

    “说人话。”

    “先判断哪些是废话,哪些是重复,哪些可能要命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沉默一下。

    “最后一类听起来很适合你。”

    “彼此彼此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急着读正文。

    他先让高三省记录每卷的纸张、装订、印记、笔迹和来源房署。

    掌故房老书吏姓赵,人称赵老典簿,认旧印,断年代。

    瘦高小吏孙墨写字快,负责抄目录。

    陆小乙不能入院,便在门外递纸、送饭,顺便把每一个出来的人都问一遍。

    “我家公子今日被埋了吗?”

    问到第三遍,守门人烦了。

    “还没有!”

    陆小乙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明日再问。”

    西窗里,谢停云将一百二十七卷分成四堆。

    有正式史稿底本的,归“正”。

    只有传闻札记的,归“杂”。

    已有定论却仍被退回的,归“疑”。

    同一事有两种以上说法,单列为“异”。

    识海中,万卷文明书库缓缓亮起。

    一排书架从暗处移来。

    《档案编目基础》。

    《古籍版本校勘》。

    《文书真伪初判》。

    书灵站在架前。

    “宿主当前文德值可调用基础整理知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问:“有没有一眼看完一百二十七卷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自动摘要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叫什么金手指?”

    书灵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“叫万卷文明书库,不叫替你上班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竟无言以对。

    知识没有替他读字,只把杂乱信息变成可抓住的线。

    纸张纤维不同,意味着补页;装订孔错位,意味着拆换;笔迹轻重顿挫,也会随时日变化。

    史稿若被反复删改,正文会说谎,目录、页码、引用却会留下伤口。

    谢停云重新看那堆纸。

    方才还是一片乱。

    此刻像一群各自带着脚印的人。

    谁来过,谁被挪走,谁被故意藏起。

    纸不说话。

    但纸有记性。

    忙到申时,第一轮分类做完。

    一百二十七卷里,重复抄本四十一卷,纯札记二十三卷,缺证待核三十八卷。

    真正出现明显异稿的,只有七卷。

    谢停云又定了三条规矩。

    先看卷封,不先信卷名。

    先找互证,不先信定论。

    凡是写着“已核无误”的,反而单独放一边。

    高三省不解:“为何?”

    “真正没问题的东西,很少急着告诉你它没问题。”

    赵老典簿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这位新修撰整理的不是纸。

    是在给谎话排座次,也是在看哪一句谎话坐得最高。

    高三省看着目录,眼睛发直。

    “原来能这么快?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不是看得快,是别让废话占满脑子。”

    孙墨小声道:“谢修撰,这话也适合朝会。”

    赵老典簿咳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慎言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他说得对,朝会上不能这么直接。”

    孙墨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谢停云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容易得罪还没说话的人。”

    几人没忍住笑了。

    笑声刚落,赵老典簿从“异”字堆里抽出三卷。

    “这三卷,像是同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第一卷名为《景和二十七年京畿旱情纪》。

    第二卷名为《永宁仓民变始末》。

    第三卷没有卷名,只在内页写着《许氏史录残稿》。

    许氏。许观澜。西窗旧案上一任坐死的人。

    谢停云神色微动。

    他先看《旱情纪》。

    上面写,景和二十七年夏,京畿三县少雨,朝廷拨粮十万石,开永宁仓赈济。入秋灾平,百姓安堵。

    文字很稳,稳得没人饿死。

    再看《民变始末》。

    同年八月,流民三百余聚于永宁仓外,意图劫粮。仓吏劝阻无效,乱民纵火,官军驱散,死伤二十七人。

    文字也很稳,稳得死人都是自己闹的。

    最后一卷最薄。

    第一页只剩半张,墨迹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
    谢停云将纸移到窗边,对着斜光缓缓转动。

    纸面上有极浅的压痕。

    像有人曾在上面写过字,后来整页被揭走,只留下笔锋压进下一页的伤。

    书灵亮起。

    “检测到可复原压痕。”

    “需消耗文德值二十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在心里道:“用。”

    微微刺痛从眉心掠过。

    他没有得到完整文字,只看见压痕一笔笔在意识中凸起。

    第一行:“永宁仓实无粮可赈。”

    第二行断了大半:“……册载十万,仓存不足……”

    第三行最深。

    “民非劫粮,乃持空碗跪请开仓。”

    西窗忽然安静。

    高三省嘴唇动了动。

    “空……空仓?”

    赵老典簿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若仓中本就无粮,乱民劫仓便站不住;若百姓只是持空碗跪请,所谓民变就是写出来的罪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将三卷并排铺开,开始核日期。

    《旱情纪》说七月二十开仓。

    《民变始末》说八月初三乱民纵火。

    可《许氏残稿》边角夹着一张仓门修缮单。

    上面清清楚楚写着——

    七月二十三,永宁仓东门因火焚毁,重修。

    火灾比“乱民纵火”早十一日。

    高三省倒吸一口凉气。

    孙墨低声道:“那八月初三烧的是什么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那张修缮单。

    “可能烧的是第二场火。”

    “也可能……”

    他指尖压住卷中一页明显换过的新纸。

    “八月初三,根本没有火。”

    窗外,天色一点点暗下去。

    西窗旧案上,七卷“异稿”像七块被人故意压住的骨头。

    谢停云拿起笔,在目录最后添了一栏。

    原本四栏:年、事、卷、证。

    如今多了两个字。

    谁改。

    他写完,抬头看向赵老典簿。

    “翰林院夜里能查旧印吗?”

    赵老典簿沉默很久。

    “能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谢修撰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?”

    老人望着《许氏残稿》,声音发涩。

    “有些卷宗不是没人整理。”

    “是整理过的人,都不在这里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低头,轻轻抚过纸上的压痕。

    “那更该有人接着整理。”

    “死人留下的字,不该再死一次。”

    pS:今日第三更!催更破40再加更一章!义父义母们来点好评为爱发电!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