翰林院的夜,比白日更像一座坟。

    值房灯火稀疏,长廊无人说话。偶尔有风吹过旧窗,纸页便轻轻翻动,像埋在卷宗里的人翻了个身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回去。

    陆小乙蹲在门外,抱着食盒等到天黑。

    “公子,你们翰林院下值不敲锣吗?”

    “敲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怎么还不出来?”

    “旧稿不肯下值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探头往里看。

    “它们还会加班?”

    “比人积极。死了十几年还在找我。”

    守门人听得后背发凉。

    “谢修撰,宫城之内,莫谈鬼神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放心,不是鬼。”

    “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旧同僚。”

    守门人更不放心了。

    赵老典簿从掌故房取来历年旧印式样,又找出修史房的用纸簿。高三省与孙墨自愿留下。

    说是自愿。

    其实三个人都看见了那句“民持空碗跪请开仓”,谁也睡不踏实。

    谢停云先查纸。

    《民变始末》中记载八月初三的三页,纸色比前后略白,纤维更细。用纸簿显示,这批“澄心二号纸”是景和二十九年才入翰林院。

    也就是说,两年后的纸,被装进了两年前的史稿。

    再查装订。

    三页上下各有旧针孔,新线却刻意避开,说明原页曾被拆走。

    再查印。

    页脚的史馆核印少了一点朱砂裂纹。赵老典簿对照半晌,手指发抖。

    “这是后来补刻的印。”

    高三省声音发紧。

    “有人在景和二十九年之后,重新写了永宁仓案?”

    “不是重新写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将那三页轻轻揭起。

    “是替死人改口供。”

    识海中,书库展开《古籍隐文辨识》。

    “可使用斜光、炭粉、湿拓三法。”

    “警告:原件脆弱,不建议湿拓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选择了最稳妥的炭粉法。

    他让孙墨削出极细的柳炭粉,隔着一层薄纱轻轻扫过被揭页下方。纸上原本看不见的压痕,一点点浮出来。

    不是完整正文。

    是几行批语。

    第一行:“此句犯忌,删。”

    第二行:“不得言仓空。”

    第三行墨压得最重。

    “死者一百七十三,改二十七。”

    孙墨手中的炭条啪地断了。

    高三省脸色惨白。

    “少了……一百四十六人。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另一卷《京畿旱情纪》。

    那里写的是“灾平,百姓安堵”。

    “不是少了一百四十六。”

    “是少了一百七十三。”

    赵老典簿忽然想起什么,从无名杂录最底下抽出一张破单。

    是京兆府收尸簿的抄页。

    上面没有一百七十三这个总数,只有一个个名字。

    卖柴的周四,四十一岁。

    织户女沈阿桃,二十九岁。

    蒙童许七郎,十二岁。

    还有一行写着:“无名男童,约七岁,左手握半块麦饼。”

    数字一旦有了名字,便不再只是数字。

    高三省别开脸。

    谢停云却看了很久,把那张破单压在最上面。

    史书可以省字。

    人命不能省略。

    史书里没有饿死的人。

    没有被军士驱散、踩踏、杖杀的人。

    只有二十七个“乱民”。

    而这二十七个,也没有姓名。

    赵老典簿坐到椅上,许久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在翰林院做了三十年书吏。

    经手过诏书、实录、起居注,向来相信纸上的字哪怕不全是真,也总该留着七分。

    如今才知道,七分太多。

    有人只肯留一句方便的。

    谢停云继续翻卷。

    许观澜的残稿被拆得最狠,可拆页的人并不懂他记录的习惯。

    正文被拿走,引用号还在。

    “见户部永宁仓月册。”

    “见京兆府收尸单。”

    “见太医院施药簿。”

    三处互证。

    像三根没拔干净的刺。

    谢停云按编号寻找,竟真在一卷无名杂录里找到半册户部抄件。

    账面显示,朝廷拨永宁仓赈粮十万石。

    实际入仓,三万四千石。

    开仓前一月,又以“北军急需”为名调出两万石。

    余粮一万四千石。

    可发放簿上,却盖着十万石“如数赈毕”的印。

    六万六千石粮,凭空没了。

    陆小乙若在,大概会说粮食成精,自己长腿跑了。

    可屋里没人笑。

    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粮不会跑。

    会跑的是账。

    会饿死的是人。

    高三省低声问:“是谁签的?”

    谢停云翻到最后。

    拨粮文书上有户部、京兆府、内阁三道押记。

    其中两个名字被刮去。

    第三个只剩半枚私印。

    “玄章”二字,被刀尖削掉了一半。

    赵老典簿看见那枚印,脸色骤然灰白。

    “合卷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抬头。

    老人几乎是扑过来,按住纸页。

    “谢修撰,别再查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认得这个印?”

    赵老典簿嘴唇发抖。

    “我不认得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句话说得像认识得很熟。”

    赵老典簿闭上眼。

    半晌,他才道:“景和末年,户部有一位裴侍郎,名玄章。永宁仓案后,他奉命出京查边饷,途中遇匪,尸骨无存。”

    裴玄章。

    一个已经死了十余年的先帝旧臣。

    谢停云记下名字。

    书灵忽然发出尖锐提示。

    “检测到高危历史节点。”

    “相关因果强度上升。”

    “建议宿主立即停止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在心里问:“你也怕?”

    “书库不怕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建议什么?”

    “建议宿主怕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差点笑了。

    这金手指越来越像陆小乙。

    赵老典簿压低声音。

    “裴玄章只是经手人。真正批下‘流民作乱、不得扩录’的,不是户部。”

    “是谁?”

    老人指向《许氏残稿》的卷脊。

    那里夹着一条极窄的黄绫。

    黄绫不是史馆用物。

    是禁中批答才用的料。

    上面只剩四个字。

    “以安京师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眼神沉了。

    这意味着删改史稿,不只是某个贪官灭账。

    它可能来自先帝晚年的一道口谕。

    为了京城不乱,饥民不能叫饥民。

    为了朝廷体面,死人不能算死人。

    为了“以安京师”,一百七十三条命被压成二十七个没有姓名的乱民。

    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不急。

    不重。

    却让赵老典簿猛地站起。

    一名值夜内侍出现在廊下,手中提着宫灯。

    “哪位是谢修撰?”

    谢停云起身。

    “下官便是。”

    内侍看了一眼满桌旧稿。

    “陈文宗正在东阁阅卷。”

    “请谢修撰带上今夜整理的卷册,过去说话。”

    高三省下意识看向谢停云。

    消息传得太快。

    快得像有人一直在等这几卷纸被翻开。

    谢停云合上《许氏残稿》,将那张写着“死者一百七十三,改二十七”的压痕页夹在最上方。

    赵老典簿急道:“谢修撰!”

    “放心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抱起卷册。

    “我不冲动。”

    识海中,书灵沉默两息。

    “检测到宿主说‘不冲动’。”

    “风险再次上升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推门走入长廊。

    宫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    旧稿在怀中很轻。

    一百七十三条命,却沉得像一座城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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