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既白坐在案后,没有穿朝服,只着一件深灰常服。案上摆着半卷《春秋》,一盏已经凉透的茶。

    谢停云入内行礼。

    “学生见过陈公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入仕,该称下官。”

    “在陈公面前,学生二字比较省事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倒会挑便宜。”

    “家境不好,习惯了。”

    今夜陈既白没有笑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落在谢停云怀中那几卷旧稿上。

    “坐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坐下,将三份旧稿依次放到案上。

    “查到哪里了?”

    “景和二十七年,京畿三县大旱。朝廷拨永宁仓赈粮十万石,实入三万四千,后又调出两万。”

    “继续。”

    “六万六千石不知所终。百姓持空碗跪请开仓,被改成聚众劫粮。”

    “继续。”

    “死者一百七十三,史稿写二十七。”

    “继续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陈公似乎比学生更清楚后面有什么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沉默许久,终于伸手翻开残稿。

    他没有看正文。

    先看那道被刀削过的“玄章”私印。

    “裴玄章是景和年间最年轻的户部侍郎。”

    “会算账,懂边饷,擅治仓储。先帝曾说,他一人可抵半个户部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后来他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官报如此。”

    “陈公不信?”

    陈既白抬眼。

    “史稿都能改,官报为何不能?”

    谢停云第一次在陈既白口中听见这样的话。

    他承认,那层秩序之下确实藏着污泥。

    陈既白道:“永宁仓案发生时,京中已乱过一次。”

    “北境败报频传,边饷断了两月。京畿大旱,米价三日一涨。太子年幼,宗室暗结军将。”

    “若再传出赈粮亏空、饥民死于禁门,京师会怎样?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百姓会知道为何挨饿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

    “有人问罪,该杀的杀,该查的查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盯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以为当年没人想查?”

    他从残稿夹层抽出一张薄纸。

    纸上十几个名字,许观澜在首,后面有御史、主事、京兆府推官,甚至禁军校尉。

    名字旁只有结果:贬、流、死、失踪。

    谢停云目光冷下去。

    陈既白道:“他们都想查。”

    “结果不是查清旧案,而是朝局先崩了一半。”

    “北军主帅拒诏,宗室闭门养兵,粮商囤米。那七日城门落锁,百官不敢独行。”

    “先帝最后下令,永宁仓案以流民作乱结案。赈粮去向,不再追录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问:“所以天下安了?”

    “至少京师没有兵变。”

    “那些人呢?”

    “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问饥民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陈公说了北军、宗室、粮商、百官,唯独没说一百七十三条命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道:“因为坐在这个位置上,先要看的不是一百七十三,而是一百七十三万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少数人的命,可以不写?”

    “不是可以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声音一沉。

    “是有时不得不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冷笑。

    “每次有人说不得不,倒霉的好像总是没资格说话的人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眼神微厉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,你以为老夫今夜叫你来,是替贪官遮丑?”

    “学生不敢。”

    “你敢得很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终于拿起那张写着“一百七十三”的压痕页。

    “六万六千石粮,确有贪墨。”

    “永宁仓官与京兆府尹,后来都死在狱中。”

    “可这份史稿一旦重修,世人看见的不会只有贪墨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会看见先帝明知死伤,仍下旨封口;会看见今日朝中十余位重臣,当年都在结案文书上署过名;会看见陈既白——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也亲手改过一个字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他。

    陈既白道:“许观澜原稿写‘饥民叩阙’。”

    “先帝命翰林改作‘乱民犯禁’。”

    “当年执笔的人,是老夫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原来这个文宗的手,也按在那页旧史上。

    陈既白看着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“改后,京师没有乱。”

    “许观澜被贬,途中病死。”

    “永宁仓外那些人的名字,也再无人提。”

    “这十余年,老夫每修一卷先帝实录,都想起那个字。”

    一个“乱”字,把跪着求粮的人写成该死的人。

    谢停云问:“陈公后悔吗?”

    陈既白许久未答。

    “后悔,是年轻人的词。”

    “老夫这个年纪,只论代价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望着烛火。

    “史书像堤。”

    “有人以为只改一个字,只堵一条缝,能护住万民。”

    “可堵久了,水没有消失,只是在纸后越积越深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堤若是用死人名字垒的,早晚会漏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没有反驳。

    因为许观澜的残稿,已经漏到了今夜。纸上的水声,谁也装作听不见。

    “若重来一次呢?”

    “我仍不知道该不该改。”

    他不是没有良心,只是把良心压在“天下不能乱”下面太久,已分不清那是担当还是怯懦。

    陈既白把薄纸推回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,你如今只看到史稿被删。”

    “老夫看到的是,三皇子会借此攻太子,宗室会借此翻先帝旧账,旧臣会人人自危,墨社会趁乱把水搅得更浑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眸光一动。

    “陈公知道墨社?”

    陈既白没有正面回答。

    “你入朝第一日,便有人把这堆旧稿送到你桌上。”

    “你真以为只是几位老翰林看你不顺眼?”

    谢停云沉默。

    陈既白道:“这是钩子。”

    “你若不查,坏的是你的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若查到底,坏的可能是你的命。”

    “更坏的是,你以为替死人讨公道,最后却成了活人争权的刀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窗前,宫墙重重,夜色如墨。

    “文章可以快意。”

    “史书不能只图快意。”

    “它落一笔,便可能让一座城起火,让一代人互相清算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也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所以陈公要我把卷宗放回去?”

    “封存。”

    “封多久?”

    “等朝局可承受之时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算可承受?”

    陈既白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因为这句话可以等十年,也可等百年,等到该负责的人死净,该记住的人无人记得。

    陈既白转身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。”

    “老夫不是命令你。”

    “是提醒你。”

    “你刚入朝,官不过从六品。身后有母亲,有朋友,有寒门助学社,有许多把你当灯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灯若只顾照一页旧纸,却把自己烧灭,未必值得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桌上那些残卷,声音低而清楚。

    “有些真相,不能写。”

    六个字落下,像门闩扣死。

    谢停云低头看手。它写过断婚书、《寒门论》与十弊十策。如今笔就在案边。

    纸上,一百七十三这个数字仍黑得刺眼。

    许久,他拿起笔。

    陈既白目光沉下。

    谢停云抬头。

    “陈公。”

    “学生也有一问。”

    pS:义父义母们多点点催更为爱发电阿!彦祖亦菲们给点好评支持下吧!!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