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饼落在描金食塔旁。

    满桌珍馐忽然都失了香气。

    长丰知县贺知丰盯着那块谷壳饼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
    “谢御史从何处得来此物?”

    “小柳村。”

    “御史今日一直在城外驿馆养病。”

    “病中走了趟村子。”

    席间几名官员同时看向顾怀璧。

    顾怀璧端起茶。

    “谢御史风寒畏人,我替他在屋里咳了半日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竖起大拇指。

    “顾公子学得很像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冷冷道:“闭嘴。”

    梁守谦把酒盏放回案上。

    “谢御史暗访地方,本官可以理解。”

    “可凭一村、一饼、一名杂役,便断定河东赈务有弊,未免草率。”

    “下官还带了别的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抬手。

    姜照雪将四件证物依次放上桌。

    完整未削的领粮筹。

    写着“三斗”的官仓谷壳袋。

    长丰县衙值房密令。

    以及那份门板实录。

    “小柳村册载四十九户,实见六人。”

    “赈册写户户领粮,村中米粮为零。”

    “秋报写收谷一千二百石,可收之田不足百亩。”

    “贺知县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下首。

    “你那幅《万民乐业图》画得很好。”

    “唯独把活人画多了。”

    贺知丰额头冒汗,仍强撑道:“灾后户口流动,巡查时难免有误。谷壳袋也可能被奸民掉换。至于值房小印,县衙书吏都能接触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本官没有先定你的罪。”

    贺知丰刚要松气。

    谢停云指向门外。

    “先查仓。”

    粮道杜文珩立刻道:“仓廒检验有定制。需粮道、布政司、守仓官三印齐备,焚香告神,逐廒开封。此刻已过午时,仓气湿重,贸然启门恐伤粮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听得睁大眼睛。

    “粮在仓里还怕见官?”

    杜文珩脸色一沉。

    “无知小童,仓政岂容插嘴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他问得很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本官也想听答案。”

    杜文珩沉声道:“下官已说,明日午后陪同巡仓。”

    “先祭河神。”

    “再看新堤。”

    “最后开仓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抬眼。

    “河东百姓今日挨饿,诸位让本官明日看米。”

    “空村里的坟是新的。”

    “这桌上的米也是新蒸的。”

    “只有规矩,忽然老得走不动路。”

    梁守谦神色转冷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。”

    称呼从“谢御史”变成了名字。

    “本官主政河东八年,治河、平乱、安民,所历风浪远多于你一县之任。”

    “你奉旨核查,河东自会配合。”

    “可查案要有章法,官场也有体统。”

    “当着满省僚属,以灾民哭词羞辱地方大员,传到京中,御史台未必赞你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梁大人说得对。”

    众人一愣。

    他伸手按住桌沿。

    “所以这顿饭,不能再吃。”

    手臂猛然发力。

    紫檀大案沉重,整张掀不起。

    可桌上的红绸被他一把扯落。

    银盘、玉盏、描金食塔齐齐滑向地面。

    哗啦——

    金谷满仓摔得粉碎。

    七层点心滚了一地。

    酒水沿青砖流开,像一条浮着油光的小河。

    满园官员霍然起身。

    梁守谦厉声道:“谢停云!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那块黑饼从碎瓷间捡起来。

    “河东百姓吃这个。”

    “诸位吃七层塔。”

    “本官若还能坐着讲体统,御史关防挂在腰上都嫌烫。”

    他将关防重重放到案上。

    “圣旨写明,持节赴河东,核查仓粮、河工、赈务三案。”

    “所至州县,涉案卷宗不得移毁,仓库不得私开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起,河东十三县官仓全部加封。”

    “未得本官、巡察司与地方守仓官三方同验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”

    杜文珩急道:“你无权一令封全省官仓!”

    “有无权,回京后请都察院与陛下定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姜照雪。

    “封南北城门,查今日出城粮车。”

    “巡察卫接管长丰常平仓外围。只围门,不入仓,不动一粒粮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起身。

    “领命。”

    “顾怀璧。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收宴席礼单、赈册、仓册、河工料册。所有经手官各写一份今日所见,落名按印,不许串供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合上茶盏。

    “终于有正事了。”

    “陆小乙。”

    “在!”

    “把桌上菜数清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愣住。

    “查菜?”

    “菜名、食材、进献人、送入时辰,全部记。”

    “少一盘呢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。

    “算梁大人吃了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抱起礼单。

    梁守谦气得胡须微颤。

    “本官一口未动!”

    “那便写一口未动。”

    “账要实。”

    水榭外脚步骤乱。

    几名官员想退,被巡察卫挡回席间。

    谢停云拿起那张长丰常平仓舆图。

    “杜粮道,带路。”

    杜文珩站着没动。

    “仓门钥匙分存三处,今日恐怕凑不齐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从那名被捕班头身上取出一串铜钥,丢到桌上。

    叮当一声。

    其中一把刻着“乙廒”。

    “清晨搜出来的。”她道。

    杜文珩脸色终于白了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钥匙。

    “守仓官的钥匙,怎么会在一个赶灾民的班头身上?”

    无人回答。

    “很好。”

    “路上慢慢想。”

    梁守谦盯着关防,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若仓粮无缺呢?”

    “下官当众赔这桌酒席。”

    “还要向河东官员赔礼。”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拿起一块摔裂的酥仓,掰开给众人看。

    里面米粒饱满,松仁金黄。

    “若仓粮有缺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坐在这里的人,也请把每一粒吃过的米说清来路。”

    梁守谦眼神阴沉。

    “你把全省官员都当贼审?”

    “谁经手,查谁。”

    “谁清白,仓门一开便能回家。”

    “梁大人若有更快的法子,路上教我。”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巡抚衙门大门洞开。

    前来接风的官员一个没少,全被请上了去常平仓的车。

    百姓站在长街两侧,看见满车官帽,纷纷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陆小乙骑在最后,怀里抱着那块黑饼和一册菜账。

    有人问:“天使宴吃完了?”

    陆小乙道:“没吃完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全出来了?”

    “换地方吃。”

    “去哪?”

    “粮仓。”

    常平仓位于城西。

    高墙三丈。

    廒门十二座。

    门外石狮新刷过漆,匾额上的“仓廪充盈”金光刺眼。

    守仓兵已经列队。

    为首仓大使迎上来,腿却一直发抖。

    “诸位大人,仓内粮气不稳,今夜开仓,恐生霉变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走到乙廒门前。

    铜锁很新。

    锁眼里还有刚抹的油。

    门缝下,漏出几片发黑谷壳。

    与御前密报所附的那半把,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谢停云把钥匙递给杜文珩。

    “开。”

    杜文珩手指僵硬。

    “谢御史,三思。”

    “本官在青山看过假田、假账、假兵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望着十二座沉默的仓门。

    “河东报了三年满仓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便看看,里面装的是粮。”

    “还是诸位的胆子。”

    火把一支支亮起。

    巡察卫封住四门。

    长街上的百姓越聚越多。

    杜文珩终于将钥匙插进锁孔。

    咔哒一声,铜锁开了。

    谢停云抬手按住廒门。

    “开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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