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三刻,河东城鼓响了十二声。

    谢停云的官车准时驶入南门。

    他仍穿那身监察御史青袍,关防悬在腰间,神色平静,像清晨从未去过小柳村。

    长街已经洒过水。

    城门外的流民不见了。

    沿街店铺门前摆着新米、新布和整筐果子,掌柜们站得笔直,见官车经过便齐声高喊。

    “河东丰稔!”

    “百姓安居!”

    喊得很整齐。

    整齐得让陆小乙想起青山县那二十七名同日染风寒的官吏。

    他压低声音。

    “公子,河东人连过好日子都要先排练?”

    顾怀璧坐在对面,手中摊着三十九份秋报。

    “至少口号没有抄错字。”

    河东巡抚衙门前,文武官员列成两排。

    为首之人约五十岁,面容清瘦,三绺长须梳得一丝不乱。

    河东巡抚梁守谦。

    正二品封疆大吏。

    他亲自下阶迎接,笑意温和。

    “谢御史少年有为,青山县政绩已传至河东。本官早想见一见,能让陛下赞一句‘此子能办事’的人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拱手。

    “梁大人过誉。”

    “河东案卷已备齐。只是御史舟车劳顿,今日先洗尘,明日再谈公事。”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

    梁守谦眼底掠过一丝意外。

    京城来的人,路上多半先摆威风。

    谢停云答应得太快。

    快得让人难以放心。

    接风宴设在巡抚衙后园。

    三进水榭。

    两班乐工。

    一张可坐二十四人的紫檀大案。

    谢停云入席时,桌上已经摆了十二道冷盘。

    玉露鹅掌。

    金丝鹿脯。

    松蕈炙鸽。

    冰镇河鲤。

    还有一盘用蜜渍梅花点成“岁熟”二字。

    陆小乙只认识鹅。

    他盯着那盘鹅掌看了半天。

    “顾公子,这一只鹅有多少只脚?”

    “正常的鹅有两只。”

    “那这一盘至少二十只鹅。”

    “你算得很好。”

    “县学没白听。”

    热菜一道接一道上。

    熊筋煨鹿尾。

    蟹黄酿鱼肚。

    清蒸银鳞鲥。

    八宝糯米鸭。

    最后抬来一只一尺多高的描金食塔,塔中分七层,每层一种点心。

    陆小乙的眼睛从震惊慢慢变成心疼。

    “青山县县衙过年都吃不起第一层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道:“你家公子在县衙时,过年也只会挂一块‘今日加菜’的板。”

    坐在下首的河东布政使轻咳一声。

    梁守谦笑道:“河东物产丰饶,百姓感念天恩,地方略备薄酒。让诸位见笑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满桌。

    “这叫薄酒?”

    “与京中盛宴自然不能相比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淡淡道:“昭明王府的年宴,也没有七层点心塔。”

    席间笑声顿时小了。

    梁守谦却很从容。

    “郡主久居京城,不知河东民风。此地百姓热情,闻天使到来,争相进献土产,本官推辞不下。”

    “谁献的?”谢停云问。

    “乡绅商户甚多,一时难记。”

    “礼单总该记。”

    “自然有。”

    梁守谦看向礼房官。

    礼房官立即起身。

    “回御史,鹿脯出自安泽县乡绅郭氏,河鲤由蒲水县渔户共献,糯米、蜜饯、果子皆由河东商会敬备。”

    “渔户叫什么?”

    礼房官愣住。

    “人数众多。”

    “共献多少条鱼?”

    “这……”

    “商会送来多少糯米,入了哪座库,今日用了多少,余下何处?”

    礼房官额头渐渐见汗。

    梁守谦端起酒盏。

    “谢御史查账之名,果然名不虚传。吃一口饭也要问三本簿。”

    “下官在青山穷惯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夹起一粒糯米。

    “看见粮,便想知道从哪里来。”

    河东粮道杜文珩笑道:“河东仓廪充盈,这桌米不过沧海一粟。御史若有兴趣,明日本官陪同巡仓。”

    “明日何时?”

    “先祭河神,再看新堤。午后到常平仓,正好开仓验粮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安排得很满。”

    杜文珩道:“河东治河、治粮皆有章法,循序而行,方显朝廷体面。”

    酒过三巡。

    席间官员渐渐放松。

    有人谈河东三年增产。

    有人夸梁巡抚修堤有功。

    长丰知县贺知丰更当众呈上一幅《万民乐业图》。

    图中田连阡陌。

    村村炊烟。

    孩童在谷垛旁追逐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小柳村画在哪里?”

    贺知丰手一抖。

    “御史说的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长丰县东南,小柳村。”

    “县中村落数百,下官一时记不清。”

    “那里四十九户。”

    “或许已经并入别村。”

    “秋报为何还单列?”

    贺知丰脸色微变。

    杜文珩立即笑着打圆场。

    “基层册籍偶有滞后,算不得大事。谢御史一路劳乏,先尝尝这道‘金谷满仓’。”

    侍女揭开银盖。

    盘中是一只雕成粮仓模样的酥壳。

    仓门一开,金黄米粒与松仁滚落出来。

    席上响起一片称赞。

    陆小乙看着那只“满仓”,忽然想起小柳村锅里的谷壳糊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,筷子一口没动。

    谢停云却夹了一粒米,放入口中慢慢嚼。

    杜文珩笑道:“如何?”

    “米很好。”

    “河东新贡,粒粒精挑。”

    “出自哪座仓?”

    “商户新送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又夹了一粒。

    米香之外,有一丝很淡的陈仓石灰味。

    常平仓为防潮虫,会在廒墙刷石灰。民间新米少有这种气味。

    书库里,《仓粮识验》仍未完全开启,只亮出一行低阶提示。

    “陈粮复碾,可去霉色,难去仓灰气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放下筷子。

    水榭外,两名杂役正把撤下的冷盘倒进木桶。

    一个白发老仆伸手想捡半块鹿脯,被管事一脚踹翻。

    “天使宴的剩菜,也是你配碰的?”

    老仆蜷在地上,怀里掉出一块长丰县逃户木牌。

    姜照雪起身。

    管事忙道:“郡主,此人手脚不净,小人立刻拖走。”

    “让他过来。”谢停云道。

    老仆被带到桌前,连头都不敢抬。

    “哪里人?”谢停云问。

    “长丰……小柳村。”

    “家中几口?”

    “原有五口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呢?”

    老人嘴唇颤了颤。

    “儿子修堤没回,儿媳带孩子逃荒。老奴进城找粮,被削了户籍,只能在后厨倒泔水。”

    贺知丰猛地起身。

    “刁民胡言!小柳村赈粮早已发足,修堤役夫也都有名册。”

    老人听到“发足”二字,忽然抬头。

    “县尊,领粮那日,小人就在仓外。”

    “仓门关着。”

    “书吏隔着门让我们按手印,说按完明日发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日没发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日,村口便多了逃户牌。”

    水榭里彻底安静。

    杜文珩冷声道:“一个后厨杂役,几句哭诉便想污蔑朝廷赈务?证据何在?”

    谢停云从袖中取出一块用布包着的黑饼。

    谷壳、草根、泥粉压成,硬得像一块旧瓦。

    他将黑饼放在描金食塔旁。

    一边金谷满仓。

    一边连老鼠都未必肯啃。

    “证据带来了。”

    梁守谦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。

    “谢御史,宴席之上审问下人,未免失礼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那块逃户牌。

    “梁大人。”

    “河东的礼,本官今日见了不少。”

    “活人赶出城。”

    “空村贴红字。”

    “官仓米做成七层塔。”

    他拿起酒盏,却没有喝。

    “现在只差一件。”

    梁守谦道: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看诸位准备把这场丰年,演到什么时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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