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山县的欢呼一直响到了天亮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让乡勇追进黑风峡。

    熊阔熟山路,手里还带着十余名亡命徒。夜里钻林追人,胜仗很容易追成丧事。

    他只做了三件事。

    封山口,清伤员,审俘虏。

    二十七名山匪被分开关押,谁也见不到谁。顾怀璧把口供按姓名、籍贯、入寨年月列成三栏,同一件事问三遍,前后差一个字都圈出来。

    陆小乙看得头大。

    “公子,山匪也要考试?”

    “考。”

    “考什么?”

    “考谁先说真话。”

    第一个开口的是个左耳缺角的瘦汉。

    他供称熊阔昨夜根本没想久战,只准备抢粮、烧仓、带车走人。下山前,寨中来了个戴黑纱笠的人,给了熊阔一张县城图。

    图上标着西粮仓、河沟、巡夜路线,连哪一段城墙砖松都画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姜照雪问:“那人是谁?”

    瘦汉连连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知名,只听熊当家叫他先生。那先生从不进聚义厅,住后山石屋,写字用的纸比赵家账房还白。”

    “你见过赵家账房?”

    瘦汉脸色一僵。

    谢停云把笔放下。

    “继续编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编!”

    “黑风寨常年劫道,见过赵家护院不稀奇。你偏说赵家账房,说明你进过赵家内院。”

    瘦汉嘴唇哆嗦半晌,终于低下头。

    “寨里抢来的田契、借据,会先送赵家。赵家挑能用的,剩下的才烧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眼神冷了。

    山匪抢的是粮,是银,也是百姓最后那张能证明田属于自己的纸。

    谢停云问:“后山石屋在哪?”

    瘦汉指向黑风峡北麓。

    “过鹰嘴岩,有条断溪。溪后看着没路,翻过两块青石便是。可熊阔肯定会回去毁东西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已经起身。

    “我带巡察卫去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。

    晨雾未散,山路湿滑。

    “再带何老三和两个熟山猎户。乡勇只封外围,谁也不许抢功进深谷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抱起铜锣。

    “我也去。”

    三个人同时看他。

    陆小乙脚步慢下来。

    “我负责鼓舞士气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淡淡道:“你留县衙,鼓舞口供。”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姜照雪带十二人进山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同行。

    县城刚打完一仗,伤药、粮袋、缴获兵器都要登记。更要紧的是,百姓赢了一夜,此时最容易把胆气烧成蛮勇。

    他站在县衙门前,亲手撤下“乘胜追寨、斩匪有赏”的私贴。

    “谁贴的?”

    一个年轻乡勇涨红了脸。

    “大家都说该趁热打上黑风寨。”

    “昨夜你守哪处?”

    “东巷。”

    “若你走了,今日山匪绕路回来,谁守你娘?”

    年轻人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谢停云把纸撕成两半。

    “青山县练乡勇,为守家门。想靠杀人挣名声的,现在退出还来得及。”

    人群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那名六十二岁的老铺兵最先把刀放回兵架。

    随后是一把,又一把。

    刀刃碰木,声音杂乱,却让谢停云心里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午后,山口传来三声短哨。

    姜照雪回来了。

    她的靴上全是泥,刀鞘边缘多了一道新砍痕。何老三肩头中了一支短箭,好在只擦破皮。

    “石屋烧了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把一只焦黑木匣放在案上。

    “熊阔比我们早到半刻。他留下四个人断后,自己从断溪翻山。我们拿住两个,死了两个。”

    木匣里大半纸张已经烧成灰。

    顾怀璧用竹片一点点拨开。

    烧剩的有田契边角、粮车记号、几张赵家私印拓样,还有一块半融的黑漆木牌。

    木牌正面刻着一滴墨。

    背面只有两个字。

    “青山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探头看了看。

    “这是墨社令牌?”

    姜照雪取出先前在白鹿书院查到的旧印图样。两枚墨滴形状一模一样,只是这块牌边缘多了一道山纹。

    “地方暗桩的分牌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又把令牌翻到灯下。

    “边角有七个针孔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点头。

    “墨社分牌常用针孔记序。七孔,代表青山县第七处联络点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数了两遍。

    “一个县还有七处?”

    “至少七处。”

    一句话把刚赢仗的轻快压了下去。

    谢停云命人把二十七份口供重新摊开。凡提到货栈、书铺、药铺、庙会的地方,都在县图上落一个红点。

    红点最后连成一条线。

    从赵家东庄出发,经旧绸庄、山神庙、黑风峡,直通府城官道。

    顾怀璧看着那条线,缓缓道:“山匪劫来的货能变现,赵家吞来的田能转名,墨社的信还能送出县。少一环,都转不起来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不急着拔草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取来一张薄纸,覆在县图上,把红点逐一描下。

    “先看根往哪里长。”

    他又让仵作检查木牌。牌缝里卡着细白粉末,并非山中石灰,倒像书坊磨纸用的滑石粉。背面残存的红泥里,还有一丝松烟墨香。

    山匪不磨纸。

    赵家账房也很少用这样的细料。

    这枚牌最后停过的地方,很可能是一间书坊。

    陆小乙越听越不舒服。

    “烧书的人,自己还开书坊?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卖贵书,烧便宜书。字若只进得了富人家,他们便不怕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拿起木牌。

    漆面被火烧裂,裂纹间却残着一丝暗红。

    像血,也像印泥。

    识海里,书页忽然翻动。

    书灵声音响起。

    “检测到墨社地方节点实证。”

    “青山县文德治理任务更新:断其粮,清其契,开其智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望着那三个词,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墨社在青山做的事,已经很清楚。

    借豪族吞田,用山匪断路,烧教材,夺契书,让百姓穷,让百姓怕,也让百姓永远不识字。

    只要人饿着,田契看不懂,县法听不明,豪族写什么便是什么。

    熊阔只是刀。

    赵家握着刀柄。

    墨社教他们往哪里砍。

    顾怀璧翻出焦纸最底下的一角。

    上面只剩半行字。

    “秋收后……田价再压三成……”

    屋里骤然静了。

    今年青山县雨水不稳,许多田收成本就不好。若秋粮再少,赵家便能趁百姓交不起税租,再吞一批地。

    谢停云抬头。

    “县里现存种粮多少?”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翻账。

    “平价粮除冬储外,只能撑两月。各乡收成还没报齐。”

    “明日开始,查田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皱眉:“继续查假契?”

    “契要查,地也要查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那枚墨社令牌按在青山县田图上。

    “他们等着秋后收百姓的田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们先让百姓多收粮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公子会种地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不会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刚要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。

    谢停云又道:“所以先学。”

    识海中,农政书架一层层亮起。

    书灵抱臂评价。

    “态度尚可。”

    “建议宿主下田时离泥坑远些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眉心一跳。

    “你这建议,听着像诅咒。”

    窗外,青山县的秋风掠过田野。

    稻浪并不丰厚,许多穗子低垂得有气无力。

    县衙里,那枚写着“青山”的黑牌压在田图中央。

    山匪留下的刀已经收进兵库。

    接下来要争的,是田里的每一粒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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