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青山县衙门口还没有贴剿匪捷报。

    贴的是一张《试田告示》。

    “县衙征荒田十二亩,试新犁、新肥、新种法。愿出田者,免本季杂役;试坏了,官府按近三年平均收成补粮;试成了,法子归全县共用。”

    告示一出,围观百姓先念了三遍。

    随后齐齐后退。

    陆小乙站在桌后,等了半个时辰,报名簿上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“公子,没人信。”

    “正常。”

    “您可是状元。”

    “状元下地,也不会让稻子多长一穗。”

    旁边卖菜的老妇听见,立刻点头。

    “这句像实话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一脸受伤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急着劝人。他先让各乡里正报来土色、水源、旧年收成,又从田契重审案里挑出十二亩暂归县衙代管的荒地。

    这些田有沙地,有黏地,有坡地,也有一块积水烂泥田。

    顾怀璧看着图册。

    “挑最差的?”

    “好田种出粮,人人会说是地好。”

    “差田有起色,法子才站得住。”

    识海中,农政书架已经亮了整夜。

    谢停云调出的东西并不玄妙。

    一套轻犁改图。

    一套分层积肥法。

    再加筛种、开沟、控密三项小法。

    书灵再三提醒。

    “禁止照搬超出本地铁料与畜力条件的农具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禁止把草木灰与鲜粪大量混堆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禁止宿主凭图自认老农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最后一句是知识,还是意见?”

    “预警。”

    县衙后院很快变成木匠铺。

    青山县常用的是长辕重犁,犁身沉,转向慢,坡地往往要两头牛拉。谢停云没有凭空造一件神物,只把犁辕改短,弧度收小,犁铧做窄,又加了一根可以调深浅的木楔。

    木匠严七看完图,满脸怀疑。

    “大人,这犁轻了,遇硬土会飘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犁铧前端再压半斤铁,犁底留两档。”

    “铁贵。”

    “先打一把。”

    “若断了?”

    “算县衙的。”

    严七立刻精神起来。

    “那能打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在旁边感叹:“承担风险果然能促进百工积极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瞥他。

    “这话谁教的?”

    “跟公子久了,自然会一点。”

    “你先把‘积极’两个字写对。”

    另一边,县衙挖了三处肥坑。

    第一坑铺碎秸秆、枯叶和牲畜粪,每铺一层便洒薄泥水,再盖土保温。

    第二坑收集河泥、灶灰和腐叶,分开腐熟,等下田时按地性配用。

    第三坑只放未经处理的鲜粪,插牌写着“旧法对照”。

    百姓围着看,越看越觉得县令在囤臭气。

    一个汉子捂着鼻子问:“大人,这东西埋起来就能肥田?”

    “让它先熟。”

    “粪也有生熟?”

    “生粪下田会烧苗,还会生虫。堆热、腐透,臭气散了,才算能用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探头闻了一下,眼泪当场出来。

    “公子,它离熟还很远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他推远。

    “你也一样。”

    围观人群笑成一片。

    笑归笑,没人愿意把自家的粪送来。

    牲畜粪是农户的宝,哪怕沤得不对,也舍不得交给官府试。

    谢停云便让县衙按筐记账。

    送一筐粪、两捆秸秆,可在试田收成后按份领回熟肥。谁负责翻堆,另记工分,抵冬役。

    消息传开后,县城马行抢在农户前头赶来。

    马行掌柜带着十二车马粪,笑得像送来十二车金子。

    “大人,往日我还花钱请人清。如今真能折工?”

    “能。”

    “那后院还有。”

    “先把这十二车卸完。”

    不到一天,肥坑从无人问津变成排队。

    有人送猪粪,有人送麦秆,有人连扫院子的落叶都装来半筐。陆小乙坐在桌后记数,写到最后满纸都是“粪”字。

    他抬头看天。

    “我堂堂县令书童,怎么走到今日这一步的?”

    顾怀璧从旁经过。

    “从你第一次喊天下第一时。”

    三日后,第一把轻犁打成。

    犁身比旧犁短近一尺,犁铧窄而利,尾端多了调深木楔。

    严七牵来一头瘦黄牛。

    旧犁在硬地上走一趟,牛肩直冒白沫,掌犁人要死死压住犁尾。

    换上轻犁后,第一步便出了问题。

    犁铧入土太浅,翻出的土只薄薄一层。

    围观百姓发出一阵“果然如此”的叹声。

    严七脸都绿了。

    谢停云蹲下,把木楔从第一档调到第二档,又让人在犁辕连接处挪了半掌。

    “再来。”

    黄牛重新起步。

    这一次,犁铧切进硬土,翻出一道整齐土浪。走到地头时,掌犁人只用一只手便把犁身带转。

    人群忽然静了。

    严七不信邪,又让黄牛走第二趟。

    快。

    稳。

    入土深浅也能调。

    一个坡村农夫终于忍不住上前摸了摸犁辕。

    “这犁,一头牛真拉得动?”

    “硬土浅耕能,深翻仍要双牛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把话说满。

    “省下一头牛,就能多轮一家。”

    农夫眼神变了。

    青山县许多穷户根本没有牛。每逢春耕,要拿粮、拿工去求豪族借牛。牛晚来三日,播种便晚三日。

    一把轻犁省下的,远不止牛力。

    还有不必低头求人借畜的那口气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人群后方传来一声重咳。

    “犁能走,不代表粮能长。”

    众人让开。

    一个背微驼、手像老树根的老人拄着竹杖走来。

    周婆子低声道:“北乡田把式,齐老倔。种了五十六年地,县里谁家播种都请他看墒。”

    齐老倔没看谢停云的官服,只看那道新翻的土。

    “大人会画犁,会埋粪。”

    “可地里吃哪一套,得问天,也得问土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满是裂口的手,指向远处三块颜色各异的田。

    “明日我出三道田题。”

    “答得出,北乡出四亩试田。”

    “答不出呢?”

    齐老倔抬眼。

    “请大人把告示收了,莫拿百姓一年的口粮练文章。”

    有人觉得齐老倔冒犯官威,拉了拉他袖子。

    老人甩开手。

    “十七年前,前任县尊让北乡改种桑,说一亩桑叶抵三亩谷。头一年虫死了,第二年粮价涨了,逼得二十七户卖田。”

    “七年前,又有人让全县种一种‘金穗麦’,种子从府城买,价钱比米还贵。长出来倒是高,一场风全趴了。”

    “官老爷拍拍衣袖能走,庄稼人得在原地饿一年。”

    这些旧事一说,围观农户脸上的热切慢慢收住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辩解。

    齐老倔防的并非一把犁。

    他防的是那些把百姓田地当功劳簿、把一年生计当一场试题的官。

    谢停云把《试田告示》从木板上揭下来。

    陆小乙一惊。

    “公子?”

    他提笔,在末尾又添两行。

    “试田自愿,不强一户。”

    “县令先押全年俸粮,败则先赔。”

    写完,他取出官印,当众压下。

    印泥鲜红。

    齐老倔盯着那枚印看了片刻,神色仍硬,握杖的手却松了一分。

    “押俸也不算会种地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明日请老丈出题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将告示重新挂起。

    “田不会看官印,我也不会拿官印逼它长粮。”

    四周再无笑声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他,拱手一礼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明日田里答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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