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天刚亮，北乡田埂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齐老倔说出三道田题的消息，比山匪战败传得还快。
县里读书人来得不少。
他们想看三元状元如何论农。
庄稼人来得更多。
他们想看一个没长过茧子的官，怎么被泥巴堵住嘴。
顾怀璧站在田边，低声道：“今日若输，轻犁也没人敢用。”
“那便别输。”
“你真有把握？”
谢停云看了一眼识海里摊开的农书。
“书上有七分。”
“另三分？”
“在齐老丈手上。”
齐老倔没讲客气。
他先让人端来三只木盘。
盘里各放一团土。
第一团黑而黏，第二团黄中带沙，第三团灰白发硬。
“第一题。”
“这三块地都说瘦。哪块先加粪，哪块先排水，哪块先别动？”
围观读书人听得发愣。
文章里只写“劝课农桑、深耕易耨”，哪里写土该先做什么。
陆小乙悄声问：“公子，土也能看病？”
“能。”
“把脉吗？”
“你再说一句，我先把你埋进去看肥不肥。”
谢停云蹲下，先捏第一团。
土一握成团，松手不散，指缝还有凉水渗出。
“这块先排水。土太黏，根喘不过气。粪下得越急，烂得越快。”
他又搓第二团。
土粒散，掌心留沙，几乎捏不成条。
“这块先加熟肥，再铺碎秸秆保墒。沙地漏水，也漏肥，不能一次下重。”
第三团土最硬。
谢停云没有立刻答。
他掰开土块，里面有细白碱霜，又低头看了看盘底夹着的几根草根。
根短，颜色发褐。
“这块先别动重肥。”
齐老倔眼皮抬了一下。
“为何？”
“土面结白，根又焦。若是低洼盐地，先开沟引水，少量换土，再看雨后返不返白。直接堆粪，只会把坏处压在下面。”
齐老倔没说对错，只挥手让人带去三块原田。
第一块果然在河湾，脚踩下去便冒水。
第二块在坡腰，风一吹土就散。
第三块靠旧盐井，田边长着耐盐的灰蓬草。
人群里响起低低议论。
齐老倔看谢停云一眼。
“第一题，算你没糟蹋土。”
第二题更怪。
他端来两斗麦种。
一斗颗粒大，颜色鲜亮。
一斗大小不齐，还混着瘪粒和草籽。
“哪一斗能种？”
陆小乙脱口而出：“大的。”
齐老倔问：“大的一斗，若是去年受过潮呢？”
陆小乙闭嘴了。
谢停云各取一把种子，先闻，再用指甲掐开。
大粒麦种外表好看，胚处却发暗，有几颗已经空心。
小粒那斗虽然杂，掐开的胚乳反而白实。
“都不能直接种。”
他让人端来一盆清水。
先把两斗种子各抓一碗倒进去。
瘪粒、虫蛀粒很快浮起。
大粒那碗浮出的反而更多。
齐老倔皱眉：“水选能挑瘪粒，沉底的也未必会发芽。”
“所以还要试芽。”
谢停云取湿布包住各五十粒，放进两只竹篮。
“暖处催两日，发一粒划一道。十粒只发五粒，种得再齐也是白忙。”
一个老农忍不住问：“为何选五十粒？”
“好数。”
“若只发三十七粒呢？”
“百粒发七十四。下种时便要增量，或干脆换种。”
那老农掰着手指算了半天。
“还真能算。”
顾怀璧在旁道：“县学夜课可以教这个。”
谢停云点头。
识字若只会念圣贤句，回家仍看不懂种袋、算不清发芽率，那盏灯照得太高。
第二题过后，齐老倔的脸色没有松。
他带众人走到四亩荒田前。
四亩田连在一起，东高西低。东头土薄多石，西头近渠积水，中间两亩看着最好，却长满一种细根野草。
“第三题。”
齐老倔用竹杖在田埂上一划。
“县衙说统一新犁、统一新肥、统一种法。这四亩田，怎么统一？”
这题一出，几个懂农事的人都笑了。
四亩地四种性子。
统一做，必有一半坏。
谢停云也笑了。
“不能统一。”
齐老倔眯眼：“告示上写得明白，试新犁、新肥、新种法。”
“试法，不等于一把尺子压到底。”
谢停云走进田里。
“东边石多，只浅耕、捡石、少量多次施肥。”
“西边先开沟，做高畦，免得秋雨一来烂根。”
“中间两亩先除草根，再分成四小块。一块旧法，一块只用轻犁，一块只用熟肥，一块轻犁与熟肥同用。”
齐老倔问：“为何留一块旧法？”
“没有旧法作比，收成好坏全靠嘴说。”
“若新法输了？”
“照实记。”
“县衙脸上不好看。”
“粮食长在百姓碗里，不长在县衙脸上。”
人群里，一个穿短褐的赵家佃头冷笑。
“说赔粮容易。到秋后真少了，县库一句无粮，农户找谁哭去？”
这话戳中了众人心事。
青山县历年的告示都写得好看，真到兑现时，常会多出“暂缓”“核验”“待府批”几个词。等批复下来，饿死的人都能过头七。
谢停云没有争。
他让陆小乙回县衙，押来二十四石冬储粮，当场封进北乡社仓。
四亩试田，每亩按近三年最高收成先押六石。
社仓三把锁。
县衙一把，里正一把，四户出田农家共推一人拿一把。
“少收多少，当场补多少。若新法赢了，这批粮仍归县库。”
赵家佃头道：“谁来量？”
“旧斗、新斗都不用。”
谢停云让木匠取来昨夜校准过的公斗，在斗沿钉下铜线，又请齐老倔、周婆子和两名农户共同验斗。
“从播种到收粮，每一步写上墙。谁觉得账假，自己来数。”
顾怀璧看了那佃头一眼。
“还有疑问？”
那人嘴唇动了动，终究退回人群。
齐老倔望着社仓方向，第一次认真朝谢停云行了半礼。
敢拿粮先押，才算把试田两个字落到地上。
齐老倔又问：“大人昨夜背了多少农书？”
“看了不少。”
“书里可写青山县的秋风几时转北？灰背虫最爱从哪条沟上田？西渠第三道闸放水后，几日能渗到这儿？”
“没写。”
“那大人凭什么种？”
谢停云朝他拱手。
“凭县衙出钱，农户自愿，旧法作比；凭我把懂青山田的人请来，一条一条补进农书。”
齐老倔神色终于动了。
他种了五十六年地，见过许多官。
有的把农人当愚民。
有的把农事当奏章里的漂亮句子。
眼前这位状元带着书来，却肯承认书里没有青山县的风。
齐老倔转身，对北乡四户人家道：“那四亩田，我担保。”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
陆小乙立刻摊开册子。
“齐老丈，按手印？”
“先别急。”
齐老倔用竹杖指向田里最深的一处泥洼。
“大人说得好听，手却没碰过犁。”
“明日开田。”
“请大人亲自掌第一趟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一起落到谢停云身上。
识海里，书灵幽幽开口。
“泥坑预警再次生效。”
谢停云沉默一息。
“可以。”
齐老倔问：“真下田？”
“真下。”
陆小乙看看泥洼，又看看自家公子的白靴。
他忽然有一种强烈预感。
明日青山县最大的收成，可能是笑声。
齐老倔说出三道田题的消息，比山匪战败传得还快。
县里读书人来得不少。
他们想看三元状元如何论农。
庄稼人来得更多。
他们想看一个没长过茧子的官，怎么被泥巴堵住嘴。
顾怀璧站在田边，低声道：“今日若输，轻犁也没人敢用。”
“那便别输。”
“你真有把握？”
谢停云看了一眼识海里摊开的农书。
“书上有七分。”
“另三分？”
“在齐老丈手上。”
齐老倔没讲客气。
他先让人端来三只木盘。
盘里各放一团土。
第一团黑而黏，第二团黄中带沙，第三团灰白发硬。
“第一题。”
“这三块地都说瘦。哪块先加粪，哪块先排水，哪块先别动？”
围观读书人听得发愣。
文章里只写“劝课农桑、深耕易耨”，哪里写土该先做什么。
陆小乙悄声问：“公子，土也能看病？”
“能。”
“把脉吗？”
“你再说一句，我先把你埋进去看肥不肥。”
谢停云蹲下，先捏第一团。
土一握成团，松手不散，指缝还有凉水渗出。
“这块先排水。土太黏，根喘不过气。粪下得越急，烂得越快。”
他又搓第二团。
土粒散，掌心留沙，几乎捏不成条。
“这块先加熟肥，再铺碎秸秆保墒。沙地漏水，也漏肥，不能一次下重。”
第三团土最硬。
谢停云没有立刻答。
他掰开土块，里面有细白碱霜，又低头看了看盘底夹着的几根草根。
根短，颜色发褐。
“这块先别动重肥。”
齐老倔眼皮抬了一下。
“为何？”
“土面结白，根又焦。若是低洼盐地，先开沟引水，少量换土，再看雨后返不返白。直接堆粪，只会把坏处压在下面。”
齐老倔没说对错，只挥手让人带去三块原田。
第一块果然在河湾，脚踩下去便冒水。
第二块在坡腰，风一吹土就散。
第三块靠旧盐井，田边长着耐盐的灰蓬草。
人群里响起低低议论。
齐老倔看谢停云一眼。
“第一题，算你没糟蹋土。”
第二题更怪。
他端来两斗麦种。
一斗颗粒大，颜色鲜亮。
一斗大小不齐，还混着瘪粒和草籽。
“哪一斗能种？”
陆小乙脱口而出：“大的。”
齐老倔问：“大的一斗，若是去年受过潮呢？”
陆小乙闭嘴了。
谢停云各取一把种子，先闻，再用指甲掐开。
大粒麦种外表好看，胚处却发暗，有几颗已经空心。
小粒那斗虽然杂，掐开的胚乳反而白实。
“都不能直接种。”
他让人端来一盆清水。
先把两斗种子各抓一碗倒进去。
瘪粒、虫蛀粒很快浮起。
大粒那碗浮出的反而更多。
齐老倔皱眉：“水选能挑瘪粒，沉底的也未必会发芽。”
“所以还要试芽。”
谢停云取湿布包住各五十粒，放进两只竹篮。
“暖处催两日，发一粒划一道。十粒只发五粒，种得再齐也是白忙。”
一个老农忍不住问：“为何选五十粒？”
“好数。”
“若只发三十七粒呢？”
“百粒发七十四。下种时便要增量，或干脆换种。”
那老农掰着手指算了半天。
“还真能算。”
顾怀璧在旁道：“县学夜课可以教这个。”
谢停云点头。
识字若只会念圣贤句，回家仍看不懂种袋、算不清发芽率，那盏灯照得太高。
第二题过后，齐老倔的脸色没有松。
他带众人走到四亩荒田前。
四亩田连在一起，东高西低。东头土薄多石，西头近渠积水，中间两亩看着最好，却长满一种细根野草。
“第三题。”
齐老倔用竹杖在田埂上一划。
“县衙说统一新犁、统一新肥、统一种法。这四亩田，怎么统一？”
这题一出，几个懂农事的人都笑了。
四亩地四种性子。
统一做，必有一半坏。
谢停云也笑了。
“不能统一。”
齐老倔眯眼：“告示上写得明白，试新犁、新肥、新种法。”
“试法，不等于一把尺子压到底。”
谢停云走进田里。
“东边石多，只浅耕、捡石、少量多次施肥。”
“西边先开沟，做高畦，免得秋雨一来烂根。”
“中间两亩先除草根，再分成四小块。一块旧法，一块只用轻犁，一块只用熟肥，一块轻犁与熟肥同用。”
齐老倔问：“为何留一块旧法？”
“没有旧法作比，收成好坏全靠嘴说。”
“若新法输了？”
“照实记。”
“县衙脸上不好看。”
“粮食长在百姓碗里，不长在县衙脸上。”
人群里，一个穿短褐的赵家佃头冷笑。
“说赔粮容易。到秋后真少了，县库一句无粮，农户找谁哭去？”
这话戳中了众人心事。
青山县历年的告示都写得好看，真到兑现时，常会多出“暂缓”“核验”“待府批”几个词。等批复下来，饿死的人都能过头七。
谢停云没有争。
他让陆小乙回县衙，押来二十四石冬储粮，当场封进北乡社仓。
四亩试田，每亩按近三年最高收成先押六石。
社仓三把锁。
县衙一把，里正一把，四户出田农家共推一人拿一把。
“少收多少，当场补多少。若新法赢了，这批粮仍归县库。”
赵家佃头道：“谁来量？”
“旧斗、新斗都不用。”
谢停云让木匠取来昨夜校准过的公斗，在斗沿钉下铜线，又请齐老倔、周婆子和两名农户共同验斗。
“从播种到收粮，每一步写上墙。谁觉得账假，自己来数。”
顾怀璧看了那佃头一眼。
“还有疑问？”
那人嘴唇动了动，终究退回人群。
齐老倔望着社仓方向，第一次认真朝谢停云行了半礼。
敢拿粮先押，才算把试田两个字落到地上。
齐老倔又问：“大人昨夜背了多少农书？”
“看了不少。”
“书里可写青山县的秋风几时转北？灰背虫最爱从哪条沟上田？西渠第三道闸放水后，几日能渗到这儿？”
“没写。”
“那大人凭什么种？”
谢停云朝他拱手。
“凭县衙出钱，农户自愿，旧法作比；凭我把懂青山田的人请来，一条一条补进农书。”
齐老倔神色终于动了。
他种了五十六年地，见过许多官。
有的把农人当愚民。
有的把农事当奏章里的漂亮句子。
眼前这位状元带着书来，却肯承认书里没有青山县的风。
齐老倔转身，对北乡四户人家道：“那四亩田，我担保。”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
陆小乙立刻摊开册子。
“齐老丈，按手印？”
“先别急。”
齐老倔用竹杖指向田里最深的一处泥洼。
“大人说得好听，手却没碰过犁。”
“明日开田。”
“请大人亲自掌第一趟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一起落到谢停云身上。
识海里，书灵幽幽开口。
“泥坑预警再次生效。”
谢停云沉默一息。
“可以。”
齐老倔问：“真下田？”
“真下。”
陆小乙看看泥洼，又看看自家公子的白靴。
他忽然有一种强烈预感。
明日青山县最大的收成，可能是笑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