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田的那日,北乡像赶庙会一般。

    四亩试田外挤了三层人。

    有人带着干粮,有人搬来小凳,还有个说书人提前占了田埂最好的位置,题目都想好了。

    《三元状元伏牛记》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见那块写题的木牌,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我只是掌犁。”

    说书人赔笑。

    “大人放心,若摔了才叫伏牛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把人赶远。

    “呸呸呸,我家公子站得可稳!”

    书灵在识海里提醒。

    “宿主左前方三丈有泥坑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“你今日最好闭嘴。”

    轻犁已经架好。

    瘦黄牛鼻孔喷着白气,齐老倔亲自检查犁铧、套绳和木楔。看完后,他把犁柄递给谢停云。

    “大人,手别握死。”

    “犁偏了呢?”

    “脚下找正。”

    “牛快了呢?”

    “喊它。”

    “喊什么?”

    齐老倔看他的眼神,终于像在看一个真正没种过地的人。

    “喊牛听得懂的。”

    围观百姓哄笑。

    谢停云接过犁柄。

    他上辈子教学生写过无数篇《劳动最光荣》,今天终于知道,作文纸上的光荣没有牛尾巴味。

    何老三牵牛在前。

    齐老倔站在侧后。

    第一趟先走东头碎石地,木楔调在浅档。

    “走!”

    黄牛抬蹄。

    轻犁切进土里,犁柄猛地往左一扯。

    谢停云肩膀一沉,险些脱手,好在脚下稳住。他照齐老倔教的微抬犁尾,让犁铧避开一块埋石。

    土浪翻开。

    围观人群的笑声小了一点。

    十步。

    二十步。

    谢停云手心已经发热。

    看别人掌犁,像扶着一根木头走路。真站到犁后,地里的每块石、每条根都顺着犁柄撞进虎口。

    黄牛忽然往右偏。

    “回来。”

    牛没理。

    “右边。”

    牛继续走。

    陆小乙在田边急得挥手。

    “公子,它可能不懂官话!”

    齐老倔吼道:“喊‘哞嗬’!”

    谢停云照喊。

    黄牛果然慢下来。

    田埂上的笑声又起。

    顾怀璧袖手站着,淡淡道:“今日学到一条,状元之言未必能通牛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道:“你可以写进起居注。”

    “我只修国史,不记牛史。”

    第一趟总算走到地头。

    犁沟略弯,却深浅尚匀。

    齐老倔用脚踩了踩翻土。

    “能看。”

    这两个字已经算很高的评价。

    第二趟改走西边湿地。

    谢停云依照试田方案,先让人清沟,再起高畦。轻犁的木楔调浅,避免把湿冷底土全部翻上来。

    他掌犁走到一半,前方土色忽然变暗。

    书灵出声。

    “泥坑。”

    “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往左带犁。

    黄牛也往左。

    偏偏左侧藏着一截腐烂木桩。

    犁铧一撞,犁柄猛地弹起。

    谢停云本能后退,右脚踩进暗沟,整个人失去平衡。

    青衫先扬起来。

    人随后栽下去。

    啪。

    泥水溅起半人高。

    田边安静了一息。

    陆小乙张大嘴。

    说书人眼睛亮得吓人。

    下一刻,笑声轰然炸开。

    有人笑弯了腰。

    有人拍着田埂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连齐老倔都把脸扭到一旁,肩膀抖了两下。

    谢停云从泥里抬起头。

    额角挂着一根水草。

    白靴已经找不到白。

    书灵认真总结。

    “预警准确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在心里道:“你若有实体,我现在就把你插田里驱鸟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冲下来扶人,脚刚踏进湿地,也是一滑。

    他抱住谢停云的胳膊。

    两个人一起坐了回去。

    笑声更大。

    陆小乙满脸泥,悲愤望天。

    “公子,百姓不爱戴我们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爱看热闹。”

    “那说书人已经在记了。”

    田边,说书人奋笔疾书。

    原本的《伏牛记》被划掉,改成了《状元栽田》。

    谢停云站起来,抹掉脸上的泥。

    姜照雪把一方帕子递过来。

    他刚要接,便看见她嘴角压着笑。

    “想笑便笑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转过脸。

    “我受过巡察训练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?”

    “能忍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她肩头轻轻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谢停云接过帕子。

    “郡主的训练看来也有缺项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走到暗沟旁,用木棍一探。

    下面竟是一条被淤泥盖住的旧排水沟,腐木正是多年以前留下的沟桥。

    齐老倔神色微变。

    “难怪这块田年年积水。旧沟堵死后,没人记得沟口在哪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把摔跤说成神机妙算。

    他只让人沿腐木向两侧挖。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一条埋了近十年的横沟重新露出来。淤泥清走,积水缓缓流向西渠。

    围观百姓渐渐不笑了。

    他们看着水面一点点下降,才发现县令这一跤虽然狼狈,却让一块烂田找回了出水口。

    谢停云重新扶起轻犁。

    齐老倔道:“大人先换衣。”

    “换完天也快黑了。”

    “手还握得住?”

    谢停云摊开掌心。

    虎口已经磨红,起了两个水泡。

    “握得住。”

    他把帕子叠好收入袖中,再次站到犁后。

    第三趟比第一趟直。

    第四趟转弯更稳。

    到第五趟时,黄牛已经习惯轻犁,走得比旧犁快了近三成。

    严七木匠蹲在田边,每过一趟便记一次犁铧磨损。两个铁匠跟着量木楔,准备回去再改一处受力点。

    齐老倔也下了田。

    他没有夸谢停云,只接过另一把旧犁,在对照田里并排开沟。

    新旧两道犁沟一左一右。

    一条省力,转向快。

    一条入土重,遇石稳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了片刻。

    “轻犁还得留一副重铧,硬地换用。”

    齐老倔点头。

    “这才像试田。”

    午后,筛过的麦种被分成四份。

    每份称重、记数、封存余样。

    熟肥也按田块称筐,谁多撒一瓢都要记在木牌上。

    百姓第一次看见种田也能把每一步写得明明白白。

    没有“祖传秘法”。

    没有“县令神术”。

    哪一块用了什么,花了多少工,出了什么错,全在田边牌上。

    太阳落山时,四亩田终于播完。

    谢停云站在田埂上,浑身泥点,青衫下摆硬得能立起来。

    陆小乙问:“公子,明日城里会传什么?”

    “状元摔进泥里。”

    “后日呢?”

    “陆小乙跟着摔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脸色一垮。

    谢停云望向刚覆好的种沟。

    “再往后,等田自己说。”

    夜风吹过,四块试田边的木牌轻轻作响。

    最中间那块牌上写着八个字。

    “同田相较,以粮为证。”

    齐老倔看了许久,将自己的手印按在见证人一栏。

    田埂外,那个说书人收起木板,已经笑得合不拢嘴。

    当天夜里,《状元栽田》传遍半县。

    第二天,连三岁孩子都知道谢县令摔进泥里,头上还顶着一根草。

    第三天,来试田看木牌的人,比来县衙看山匪的还多。

    人群最外,一个戴斗笠的赵家伙计没有笑。

    他把四块田的位置、肥坑的数量、社仓三把锁的持有人全记在袖中纸上。临走前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“以粮为证”的木牌。

    纸条当晚送进赵家东庄。

    赵家家主只回了四个字。

    “让他先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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