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田播下后,谢停云每天都会收到一张田报。

    第一日,晴,土面微干。

    第五日,东田出苗六成,西田出苗四成。

    第七日,西渠夜雨,排水沟通畅,无烂种。

    第十日,旧法田生草二十七处,新肥田生草十九处。

    陆小乙最初还写得认真。

    写到第二十日,田报上多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齐老丈今日仍说县令大人不懂地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批了四个字。

    “记录属实。”

    第三十日,齐老倔第一次改口。

    “县令略懂半垄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又郑重记下。

    顾怀璧看着两人的往来批语,觉得大胤官府文书迟早要被他们带歪。

    入冬后,麦苗封住田垄。

    四块对照田的差别慢慢显出来。

    旧法田苗色偏黄,株距有疏有密。

    只用轻犁的田出苗整齐,根扎得深,遇到两场冷风也没大面积倒伏。

    只用熟肥的田苗色最浓,可有一处肥下得过重,叶尖发焦。

    轻犁与熟肥同用的那块长势最好,苗齐,根壮,土面也比旁田松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急着宣布成功。

    冬麦长得好看,未必能结实。

    青山县以前也有过“春天一片绿,夏天半仓空”的年景。

    他让人继续记。

    记用工。

    记牛力。

    记每一筐肥。

    记每一次除草、补沟和虫害。

    开春后,灰背虫果然从西渠边冒出来。

    县里有人主张撒更多灶灰,也有人说点火熏田。

    齐老倔蹲在田边看了一上午,抓起一把被咬过的叶子。

    “虫卵在草根下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便让夜课学生按田块数虫,先割沟边宿草,再用草把诱聚,清晨统一烧掉。受害最重的两垄,另喷苦楝叶与皂角煮水。

    法子很土。

    也很累。

    可三日后,虫口明显少了。

    书灵评价。

    “本地经验与基础农政完成一次有效结合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问:“有奖励?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宿主不再属于田间纯外行。”

    “听着像骂人减轻了一点。”

    五月初,麦穗渐黄。

    试田周围又挤满了人。

    这一次没人来看谢停云摔跤。

    大家盯的是穗。

    齐老倔从四块田里各抽十步,数穗、捻粒、看空壳。数完一遍,他没说话,又换了三处重数。

    陆小乙急得围着他转。

    “齐老丈,如何?”

    “闭嘴,麦子怕吵。”

    “它都黄了还怕?”

    “你再吵,我怕。”

    试割定在五月初八。

    县衙提前封田一夜,四周由乡勇与农户共同守着。割麦时,每块田随机抽一分,东、南、西三处各取一条,混在一起脱粒。

    顾怀璧负责抽签。

    姜照雪验封。

    齐老倔掌公斗。

    周婆子坐在田埂上,手里拐杖压着三把社仓钥匙,谁想靠近都得先过她那一关。

    赵家也派了两个账房来。

    他们说是观摩,眼睛却一直盯着斗沿铜线。

    第一块是旧法田。

    一分地收麦二斗九升,折算亩产二石九斗。

    这个数与北乡近三年中收相差不多。

    第二块只用轻犁。

    三斗三升。

    省牛工近四成,亩产三石三斗。

    第三块只用熟肥。

    三斗五升。

    亩产三石五斗,可肥料与翻堆多用了六个工。

    最后轮到轻犁、熟肥、控密合用田。

    麦捆抬上晒席时,穗子明显更沉。

    脱粒。

    扬净。

    入斗。

    一斗。

    两斗。

    三斗。

    齐老倔的手越来越慢。

    当最后一捧麦粒落下,斗面越过铜线,仍余下七升。

    “一分地,三斗七升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先掰手指。

    掰到一半,转头看顾怀璧。

    “多少?”

    “亩产三石七斗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声音很稳,眼里却有亮光。

    比旧法田多八斗。

    将近三成。

    田埂上安静得能听见麦芒擦过衣袖。

    有人先问:“斗准吗?”

    赵家账房立刻上前重验。

    斗沿铜线未动,斗底无夹层,麦粒也已扬净。

    又有人问:“地会不会偏肥?”

    齐老倔指着四块小田。

    “同一片地,去年收成相差不到一斗。田块位置还是抽签分的。”

    “会不会只这一分长得好?”

    “东南西三处混割,谁不信,明日再抽一分。”

    终于,一个出试田的农妇蹲下去,抓起满把麦粒。

    她抓得很紧。

    麦粒从指缝里往外挤,像要把这些年的苦日子也挤出去。

    “多八斗。”

    她喃喃道。

    “我家三亩地,就能多两石四斗。”

    两石四斗意味着什么?

    很快,田埂上响起一片算账声。

    “五亩能多四石。”

    “我家只有两亩,也能多一石六斗。”

    “省下一头牛的租钱,还能再买半石种。”

    这些数字没有策论华丽,却比任何颂声都响。百姓第一次发现,县衙墙上的表格真能变成自家粮缸里的东西。

    意味着交完田租后,冬天能多熬几十锅粥。

    意味着孩子不用在开春前卖给牙人。

    意味着借豪族种粮时,腰可以少弯一点。

    笑声忽然从田埂另一头响起。

    齐老倔笑得咳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拄着竹杖走到谢停云面前,郑重行了一礼。

    “大人。”

    “我那四亩田,明年全按新法试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扶住他。

    “轻犁还要改,肥也不能每块地照搬。今日只证明这套法子在这块田上能用。”

    齐老倔点头。

    “所以我才信。”

    若谢停云此刻说一法通吃全县,他反倒要把四亩田收回去。

    县衙很快把结果写上公示板。

    每亩多收多少,用工多少,省牛多少,肥料从何处来,一项不漏。

    新法也不许县衙独占。

    严七木匠的轻犁图样贴在工坊外,谁来照做都可,只需在犁成后送试田走一趟,确认不伤牛、不折辕。

    堆肥法则由各乡选两人来学。

    不识字的看颜色木牌。

    秸秆一层,粪一层,薄泥水一层。

    堆热后翻,腐熟后再用。

    草木灰分开存,按地性少量撒。

    不到三日,北乡订了十七把轻犁。

    南乡送来二十三车秸秆。

    连最初捂着鼻子笑县衙囤臭气的人,也开始为半筐熟肥排队。

    识海中,文德值轻轻一震。

    书灵道:“民生改良形成可复制经验。”

    “农政基础篇开放第二层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立刻去看新书架。

    他站在晒场边,看百姓一斗一斗把试割麦装进袋里。

    诗写得再好,也不能装进锅。

    今日这些麦粒可以。

    陆小乙忽然扯了扯他袖子。

    “公子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?”

    “现在还能叫《状元栽田》吗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说书人。

    那人已经把新木牌挂起来。

    《状元一跤,亩多八斗》。

    谢停云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前四个字可以删掉的。”

    说书人抱紧木牌。

    “删了就没人听了。”

    田边笑声再起。

    笑声随风传出很远。

    没人注意到,试田北侧的桑林里,有两个人影静静站着。

    其中一人盯着堆满晒场的麦捆,声音阴冷。

    “明日全县来看收田。”

    “今晚动手。”

    另一人摸了摸脚边的油坛。

    “烧哪块?”

    “全烧。”

    “让青山县记住,泥里能长粮,也能长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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