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东城乱起来的时候,谢停云刚吃完半个冷馒头。

    陆小乙叼着另外半个冲进晒谷场,跑得鞋都差点飞了。

    “公子!城西粥棚出事了!”

    “锅翻了?”

    “人快翻了!”

    谢停云起身便走。

    昨夜《河工案示众牍》贴满全城,今早四处粥棚开灶,本是河东这些日子最安稳的一顿饭。

    偏偏辰时刚过,城西先传出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官粮只够今日!”

    不到一刻,又变成了——

    “谢御史要把剩粮封起来,等京里来人邀功!”

    再过半刻,已经有人扯着嗓子喊:“仓里还有粮,谁抢到算谁的!”

    饥饿最怕一句“没有明天”。

    几百灾民原本排着的队伍瞬间挤成一团。

    有人抱着孩子往前钻,有人死死护着破碗。最前面的木栏被推倒,一口粥锅斜着翻下去,滚烫米汤泼了一地。

    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被挤倒,眼看就要被踩进泥里。

    姜照雪从人群边缘掠过去,一把将孩子提起,反手推开两个撞来的壮汉。

    “退!”

    她声音不高,没人听。

    另一边,田威带着标营赶到。

    军士下意识抽刀。

    刀才出半寸,谢停云已经喝道:“收回去!”

    田威猛地回头。

    “谢御史,再挤下去会死人。”

    “刀一亮,死得更多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踩上一辆运粮车。

    没人看他。

    哭声、骂声、抢锅声搅在一起,像洪水重新进了城。

    陆小乙急得跳脚。

    “我喊一嗓子?”

    “你闭嘴。”

    “那可能更乱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从后面赶来,青衫被人挤歪了半边,脸色比衣领还难看。

    “有人在故意推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也看见了。

    真正饿狠的人,眼睛盯的是锅。

    谢停云在京郊十六处粥厂见过这种眼神。

    饿到极处的人会把半块干饼掰给孩子,会端着掺沙的粥也舍不得洒一滴。真遇上抢粮,他们抢的是能入口的东西,甚至会本能地护住锅,因为锅翻了,所有人都没得吃。

    眼前这批人却反着来。

    人群里有七八个人,专门踹木栏、掀案桌、撕登记册。

    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甚至绕过粮袋,直奔记数的木牌,一脚便要踩断。

    谢停云眼神沉了。

    “郭大牛!”

    “在!”

    “带河役去护锅,别抓抢粥的,专抓砸册子的。”

    郭大牛愣了一瞬,立刻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“明白!”

    “田威,军士全部收刀,拿盾分人墙。妇孺先从两侧退。”

    “姜照雪,盯最会喊的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已经盯上了。

    一个穿破短褐的男人正踩着石墩大喊:“粮都被官老爷吞了!昨日审案是假,今日断粮才是真!大家冲仓——”

    话没喊完,一只手从后面扣住他肩骨。

    男人疼得半边身子发麻,回头便对上姜照雪冷得发凉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继续。”

    “我听听你还能编到哪儿。”

    男人张口就要咬舌。

    姜照雪卸他下巴的动作熟得陆小乙都替自己腮帮子疼。

    “这招最近用得有点多。”陆小乙小声道。

    顾怀璧看向另一头。

    “那三个也是。”

    “凭什么?”

    “灾民鞋底全是河泥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折扇一点。

    “他们鞋缝里是细灰。城西废茶寮后巷铺的炉灰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连灰都认?”

    “江南才子偶尔也走路。”

    两句话的工夫,郭大牛已经扑倒那个踩木牌的汉子。

    对方袖中掉出一把铜钱。

    不是几文。

    整整一串,崭新制钱。

    郭大牛捡起来,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“饿成这样的人,兜里揣一贯钱来抢粥?”

    周围几个灾民听见,动作慢了下来。

    谢停云等的就是这一瞬。

    他没喊“肃静”。

    抬手抓起一只空木桶,狠狠扣在粮车板上。

    咚!

    沉响压过近处杂声。

    第二下。

    第三下。

    越来越多人回头。

    谢停云站在车上,先指地上那口翻掉的锅。

    “这一锅,够一百二十个人吃。”

    又指被踩烂的登记册。

    “这一本,记着三百四十七个人今日还没领。”

    最后指那串铜钱。

    “这个人说自己饿了三天,怀里有一贯钱,刚才绕过粮袋,先砸你们的锅,再撕你们的名册。”

    人群彻底慢了。

    有人喘着粗气看向被按在地上的汉子。

    那汉子下巴被卸,只能呜呜叫。

    谢停云问:“谁刚才亲眼见他抢过一碗粥?”

    没人答。

    “谁见他护过孩子、老人?”

    仍没人答。

    柳三婆拄着木棍,从人群后面挤出来。

    她看了那人两眼,忽然道:“昨晚茶寮里见过。”

    男人瞳孔一缩。

    “他给三个人发钱。”

    柳三婆啐了一口。

    “老婆子穷,眼睛还没穷。”

    这一句像火星落进干草。

    “他们拿钱让我们抢粮?”

    “狗日的!”

    “差点踩死我儿子!”

    人群怒意瞬间转向那几人。

    田威连忙让盾兵隔开。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都别打。”

    郭大牛抬头:“这也不打?”

    “打死了,谁告诉我钱是谁给的?”

    郭大牛想了想,把拳头收回去。

    “那先欠着。”

    不到半刻,七人被按在粥棚边。

    搜出来的东西很简单。

    三贯铜钱。

    两张画着墨色眼纹的短条。

    还有一份抄得歪歪扭扭的喊话顺序。

    第一句:粮将尽。

    第二句:官扣粮。

    第三句:开仓抢粮。

    最后一行写得最狠。

    “若军动刀,即喊谢御史杀民。”

    田威看完,后背都凉了。

    方才刀若真拔出来,哪怕只伤一个人,明日送往京城的奏报都能写成另一副模样。

    监察御史煽聚灾民。

    擅开官仓。

    激起民变。

    调兵镇压。

    四条连在一起,足够把前几日所有证词盖住。

    顾怀璧冷声道:“墨社很会写故事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可惜选的群众演员不太敬业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看向那一贯钱。

    “主要是片酬太高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沉默一下。

    “片酬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家公子的家乡话,大概就是……买命钱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没解释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向粥棚。

    乱虽然压住了,队伍却已经散了。

    许多人仍死死抱着碗,眼底全是惊疑。

    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小心翼翼问:“大人,粮真够吗?”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说“够”。

    河东十三县受灾,京里三万石赈粮尚在路上。眼下能开的仓有限,谁敢拍胸口说永远够,谁就是下一个梁守谦。

    “今日够。”

    他说。

    “明日的粮,我去算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今天这一碗,不用抢。”

    老妇又问:“可队都乱了,名册也撕了……”

    谢停云弯腰捡起半张被踩进泥里的纸。

    纸能撕。

    人还在。

    他抬头看着上千张疲惫的脸。

    “从下一锅开始。”

    “换个法子领。”

    他又看向田威。

    “四处粥棚都传令,今日不停灶。谁敢借乱关棚,先停谁的差。”

    田威一怔。

    方才出了乱子,按官场最稳妥的做法,当然是封棚、清场、等秩序恢复。可灾民一天只有两顿。官府所谓“稳妥”多等一个时辰,落在饥肠里,就是实打实少一顿。

    谢停云把那半张烂名册递给陆小乙。

    “去找纸。”

    “多少?”

    “越破越好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眼睛一亮。

    “这个我们擅长。”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