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日,晒谷场上到处都是人。

    裴敬修来了。

    梁守谦也来了。

    正二品巡抚没有坐轿,只穿常服,从街口走到公案前。

    沿途百姓纷纷让路。

    没人骂。

    也没人跪。

    这种安静让梁守谦脸色更难看。

    从前河东百姓见他,先看官服。

    如今他们先看证物板。

    谢停云把昨日裴敬修提出的条件原样写在一张大纸上,挂到最中间。

    周启明交罪。

    梁守谦病免。

    补银三万。

    开仓一万石。

    死者加倍抚恤。

    河东停审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!”

    裴敬修一眼看见,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“昨日私议,你为何示众?”

    “因为条件里有百姓的命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拿他们的命谈事,总得让他们听见价钱。”

    人群中无人出声。

    郭大牛站在四十七枚木筹旁。

    柳三婆抱着锅册。

    那个用七个绳结记住父母生死的小姑娘也来了。

    她不懂三万两有多少。

    只盯着纸上的“二十两”三个字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梁守谦。

    “梁大人觉得这条件如何?”

    梁守谦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河东当下最要紧的是赈灾与恢复秩序。”

    “本官愿担失察之责,也愿先出私财补缺。”

    “至于河工深案,可待朝廷另遣三司会审。”

    说得很稳。

    连“停审”都换成了“三司会审”。

    顾怀璧听完,淡淡道:“京官说话确实值钱,昨日的求情,今日已经润色成程序正义。”

    裴敬修冷冷看他。

    “顾怀璧,你也是世家出身,应当知道朝廷不能靠一时意气办案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打开折扇。

    “所以证据摆了三天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先取出乌龙峡急报。

    报上清清楚楚写着:三支暴涨,老龙石没半,请东堤即撤沿岸七县。

    右下角有巡抚衙收文章。

    时辰:前日申正。

    梁守谦此前一直说,自己直到夜间才知上游暴雨。

    “谁收的?”

    巡抚值房书吏被带上来。

    他跪在地上,声音发颤。

    “下官收的。”

    “交给谁?”

    “巡抚大人。”

    “梁大人怎么批?”

    书吏闭上眼。

    “缓发各县,恐惊扰民心。”

    人群像被风吹过,响起一片低低吸气声。

    谢停云又取第二件。

    水营闭营手令。

    第三件。

    南门封路手令。

    第四件。

    “净营”点名册。

    郭大牛、陈老栓、曹顺。

    恰好都是民证册最前面的人。

    “失察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念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这两个字真好用。”

    “水报送到手里,批缓发。”

    “船在河边,下令闭营。”

    “证人活着,先点进净营。”

    “等堤破了,再写‘偶决’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梁守谦。

    “梁大人这双眼睛,平日究竟察什么?”

    梁守谦脸色铁青。

    “地方官处置灾情,须兼顾民心。仓促撤县若引发踩踏、抢粮,责任谁担?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什么都没做?”

    “本官已命河道衙巡查!”

    郭大牛终于忍不住。

    “巡查的人来过!”

    他指着自己缺掉的半边耳朵。

    “我告诉他们堤里是沙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查完,把我打成逃役!”

    这一嗓子像把晒谷场压了三年的气全喊出来。

    河役们纷纷举起木筹。

    “我报过!”

    “我也报过!”

    “塌方死四十七人,册上写五个!”

    裴敬修起身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,先压住人群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很安静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。

    裴敬修环顾四周。

    确实没人冲公案。

    没人砸东西。

    几百人只是举着自己的证据。

    这种秩序反倒更让人心惊。

    因为他们已经学会,愤怒也可以记账。

    谢停云坐回案后。

    识海中,万卷文明书库轻轻翻页。

    《历代判牍》。

    《灾狱奏议》。

    《官箴录》。

    书灵问:“调用成文?”

    “不开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提笔。

    “今日这篇,我自己写。”

    他在纸上落下题目。

    《河工案示众牍》。

    第一句写得很慢。

    “夫堤者,以土石扞水;官者,以法度扞民。堤虚一石,洪来则多一分险;法屈一寸,民生便轻一分命。”

    晒谷场渐渐安静。

    “今河东河工,石少于册,银多于实;役夫有名而无粮,死者有骨而无数。更有主政者压水报、闭仓舟、封证路,事后欲以‘偶决’二字涂万民之苦。”

    “若今日因其官高而轻其责,因其师门故旧而缓其案,河堤纵补,法堤已溃。水决一处,伤七县;法决一处,则天下贫弱者皆知:命有贵贱,冤有门槛。”

    裴敬修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看他。

    继续写。

    “故此案所问,不在谁与谁同年,不问谁拜谁为师。只问粮去了何处,石少在何处,令出自何人,死人姓甚名谁。”

    最后一段,他停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人情有往来,可记,可还,可断;民命只有一次,死后无处讨还。官场愿留余地,本官也愿留——留给活人撤灾的路,留给灾民吃饭的粮,留给证人开口的位置。”

    笔锋一转。

    “至于罪责。”

    “寸步不让。”

    墨落。

    全场寂静。

    谢停云放下笔,抬头看向裴敬修。

    “裴学士昨日说,官场总要留人情。”

    “我记住了。”

    他手指按在民证册上。

    “可民命不是人情。”

    “谁欠的人情,谁自己还。”

    “谁欠的命,按国法还。”

    郭大牛低下头。

    四十七枚木筹被他攥得哗啦作响。

    柳三婆忽然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这话值二十两吗?”

    陆小乙道:“不值。”

    老人看他。

    “值多少?”

    “二十两能花完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指了指那篇判牍。

    “这个让他们以后少敢吞一回,才值钱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今日难得像个人话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挺起胸。

    “我一直很像。”

    “偶尔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将判牍钉上公示板。

    顾怀璧亲手誊了一份。

    字比原稿更工整。

    陆小乙抱着纸问:“要不要贴满城?”

    “贴。”

    “巡抚衙门口也贴?”

    “那里纸贵?”

    “那我贴两张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从证物箱里抽出一张空白公示纸。

    “再留一份给御前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她。

    “怕我以后不认?”

    “怕有人替你改。”

    她把原稿与誊本分别封好。

    “河东已经教过我们一次。写下来的真话,也得防人重新写。”

    随后下令。

    周启明、杜文珩、贺知丰继续收押候审。

    三省票号线继续追。

    梁守谦封印留城,不得接触证人,不得调动涉案标营。

    昨日裴敬修提出的“到此为止”。

    四个字,被红笔划掉。

    裴敬修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临走前,他看向那篇《河工案示众牍》。

    “你会得罪很多人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排队。”

    “前面已经不少。”

    裴敬修竟无话可说。

    黄昏时,晒谷场的人渐渐散去。

    城西一间废茶寮里,却有人把抄来的判牍投入炭盆。

    纸边卷起。

    墨色眼纹在灰中露出半角。

    “说情这条路断了。”

    有人低声问:“接下来呢?”

    黑暗里,那人笑了。

    “他能让灾民讲道理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让灾民没空讲道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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