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工案开审第三日,河东城来了一个京官。

    车很素,人很熟。

    裴敬修下车时,陆小乙正蹲在晒谷场边给证物箱编号。

    他抬头看了半天。

    “顾公子,这人我见过吧?”

    顾怀璧连眼皮都没抬。

    “会试副考官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想起来了。

    “哦。”

    “给公子卷子判中下的那个。”

    裴敬修脚步微微一顿。

    顾怀璧这才抬头。

    “记性不错。”

    “主要记仇省地方。”

    裴敬修脸色没变,只看向公案后的谢停云。

    裴敬修一路从城门走到晒谷场,目光先落在墙外那十九个新添的名字上。

    有的后面写“已到案”。

    有的写“待协查”。

    还有三个后面,只钉着一张薄薄的跨省急牒。

    他在会试阅卷房见过谢停云把策论写成账。

    那时他觉得此人锋芒太盛。

    如今到了河东才发现,更麻烦的是,这人真会把卷上的话一条条落到地上。

    木板不会寒暄。

    数字也不认师门。

    裴敬修袖中放着梁守谦的亲笔信。

    信里没有一个“救”字。

    只写:“河东诸事牵连甚广,望念旧谊,留一线余地。”

    官场人最擅长写余地。

    至于那一线下面压着谁,信里没写。

    “谢御史,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
    “公事?”

    “私话。”

    “那更不用借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指了指旁边空椅。

    “这里没有墙,裴学士若觉得话见不得人,可以不说。”

    四周百姓都看了过来。

    裴敬修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此事涉及陈公。”

    晒谷场顿时静了不少。

    陈既白。

    当朝文宗。

    青云文榜多年第一。

    哪怕河东许多百姓不识几个字,也听过这个名字。

    谢停云却只问:“陈公让你来的?”

    裴敬修道:“恩师不知我此行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冷笑。

    “那你提他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我出自陈门。”

    裴敬修缓缓坐下。

    “也因为梁巡抚二十年前曾在京中受陈公点拨,算半个故旧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他托到我这里,我不能装作没看见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站在证物板前翻卷宗,闻言头也没回。

    “所以你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带赈粮了吗?”

    裴敬修一滞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带河工缺银了吗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那带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姜郡主,官场之事并非只有银粮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合上卷宗。

    “河东刚死过人。”

    “这里最缺的偏偏就是银粮。”

    裴敬修不再与她争,转向谢停云。

    “梁守谦愿退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终于让周围所有人安静。

    “怎么退?”谢停云问。

    “周启明交大理寺。”

    “杜文珩、贺知丰停职待查。”

    “河工所亏银两,由梁家先拿三万两补入赈务,另开私仓一万石。”

    “梁守谦自请病免巡抚,回京候旨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听到这里,小声道:“听着像认罪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道:“听后面。”

    裴敬修果然继续。

    “作为交换,河东公审到此为止。”

    “跨省河工票号可送京核查,不在河东继续追人。”

    “梁氏族人、门生、故旧,只论实证,不因往来牵连。”

    “东堤旧年死者,由地方加倍抚恤。”

    “此案定为河道使周启明勾结奸商、欺瞒上官,梁守谦失察失职。”

    最后四字落下,郭大牛猛地攥紧拳头。

    失察失职。

    闭仓是失察。

    压下水报是失察。

    派兵封灾民的路,也是失察。

    一层层官印盖下去,到了最后,只剩一句“没看见”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立刻回话。

    他翻出梁守谦到东堤那夜的手令。

    “水营闭营。”

    又一张。

    “灾民不得进城。”

    再一张。

    “证人移送净营。”

    每一张,都有巡抚印。

    他把三张纸排在裴敬修面前。

    “裴学士。”

    “一个人闭着眼踩中三次坑,叫失察。”

    “每次都先把别人眼睛蒙上,再往坑里推,也算失察?”

    裴敬修眉头微皱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,我没有说梁守谦无罪。”

    “我说的是到此为止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河东还要运转。”

    裴敬修指向街外。

    “十三县经此洪灾,仓粮要调,流民要安,河堤要修。你今日锁巡抚,明日拿河道,后日再牵三省。人人自危,谁还敢用印做事?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该用的印,自然有人用。”

    “谁?”

    “暂署官。”

    “暂署官若不熟地方呢?”

    “照册办。”

    “册若不全?”

    “公开补。”

    “地方豪绅不配合?”

    “查谁囤粮,查谁抬价。”

    裴敬修声音渐沉。

    “你以为天下政事,都能拆成一块块木牌?”

    “拆不完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。

    “可总比把天下绑在一个梁守谦身上强。”

    裴敬修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还年轻。”

    “这话一般出现在讲不过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没忍住,噗地一声。

    裴敬修的脸终于有点黑。

    他压低声音。

    “你真以为,我今日只替梁守谦说情?”

    谢停云没接。

    “河工银过三省,后面还连着京中票号、户部旧吏、工部验官。你若把整张网一起扯出来,朝堂会震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让你查案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也要江山安稳。”

    “有些事查到七分,留三分余地,才能让人肯退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这套话,你会试时也说过。”

    裴敬修一怔。

    “文章太锋利,会伤体统。”

    “案子查太深,会伤安稳。”

    “原来裴学士这些年只换题,答案一直没换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把脸偏到一边。

    肩膀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裴敬修盯着谢停云许久。

    “你可以讥我。”

    “等你将来真坐到能定一省进退的位置,就会明白,人情并非脏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同僚有情,师门有情,故旧有情。朝廷若只剩法条,没有转圜,人人都只会自保。”

    这一次,谢停云没有反驳。

    他让陆小乙取来《东堤民证册》。

    翻到乙队塌方那页。

    四十七个名字。

    “加倍抚恤,怎么算?”他问。

    裴敬修道:“依河役亡故例,每户再加二十两。”

    “二十两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郭大牛。”

    “草民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那四十七个兄弟,有几个家里已经没人了?”

    郭大牛声音发哑。

    “十三个。”

    “银子给谁?”

    裴敬修沉默。

    谢停云又翻到柳三婆儿子的名字。

    “这个人的尸骨还在堤里。”

    “他的命,也折二十两?”

    裴敬修终于道:“抚恤是抚恤,罪责另论。”

    “可你刚才的条件,就是拿抚恤换到此为止。”

    四周静得只剩纸页翻动声。

    裴敬修闭了闭眼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。”

    “官场总要留人情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民证册合上。

    没有发火。

    也没有拍案。

    “明日继续审。”

    裴敬修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那我的话呢?”

    谢停云抬眼。

    “明日你也来听。”

    “听什么?”

    “听听二十两银子。”

    “到底买不买得下一条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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