评判席沉默得太久。

    久到江风吹过文台,案上的纸页轻轻翻了一角。

    崔衡那篇《府城文脉赋》压着玉镇,字句华美,墨香未干。

    谢停云那篇《讨空文檄》没有玉镇。

    只有陆小乙怕纸被吹跑,偷偷拿半块炊饼压在角上。

    顾怀璧看了一眼,眼角微跳。

    “拿开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小声道:“风大。”

    “你拿炊饼压檄文?”

    “这饼干净,我还没咬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淡淡道:“没事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评判席,“能压住文章的,不一定非得是玉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挺胸。

    顾怀璧沉默了一瞬。

    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。

    台上气氛本来紧绷,被这半块炊饼弄得差点破功。

    可何崇礼笑不出来。

    他很清楚,真正压在他面前的不是炊饼,是两边的刀。

    一边是府城世家。

    一边是满场百姓。

    费章捧起《讨空文檄》,又读了一遍。

    越读,眉头越紧。

    不是不喜。

    恰恰相反,是太惊。

    他本以为谢停云前两场胜在诗才奇崛、情感动人。

    可这篇文章一出,才让他看见另一个谢停云。

    这个年轻人不只是会写人间苦。

    他敢问文坛病。

    问得准,问得狠,问得让一群衣冠楚楚的人坐立难安。

    费章放下纸,缓缓道:“此文气势极盛。”

    府城才子席脸色一变。

    何崇礼赶紧道:“费老,此文虽有气势,但第三场题限骈文,若判他胜,恐怕难服众。”

    “众?”

    费章看向台下。

    “你说的是哪一众?”

    何崇礼噎住。

    台下百姓听见这话,心头忽然一热。

    他们从来不是文会里的“众”。

    从前文会说众人,指的是读书人。

    说天下,指的是朝堂和世家。

    他们只是围在外面看热闹的影子。

    可今日,费章这一问,像把他们从影子里拉了出来。

    柳承嗣脸色微沉。

    他不能让风向继续变。

    “费老。”

    柳承嗣起身拱手,“晚辈以为,文有文法,赛有赛规。谢兄才高,晚辈亦佩服。可若因一时民情便改判,此例一开,往后文会岂不人人可借百姓之口压评判?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漂亮。

    把“民心”说成“胁迫”。

    把评判席架上了公正的高台。

    不少世家子弟立刻点头。

    何崇礼也像抓住救命稻草。

    “柳公子所言有理。”

    台下顿时响起不满声。

    “什么叫借百姓的口?”

    “他写得好,我们还不能说好了?”

    “合着夸也犯法?”

    有人喊得更直白。

    “你们听不听得懂另说,反正我听懂谢公子的!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百姓哄然。

    府城才子们脸色更难看。

    崔衡冷冷道:“文章岂可以听懂与否论高下?”

    台下一个卖豆腐的妇人立刻接话。

    “那文章写出来是给谁看的?给墙看?”

    旁边汉子笑道:“墙可能也看不懂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眼睛都亮了。

    “公子,府城百姓嘴也挺厉害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被生活训练过的嘴,通常都不差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他觉得这话有点怪,却又觉得很有道理。

    评判席上,何崇礼额头冒汗。

    他本想拖。

    拖到场面冷下来,拖到百姓喊累了,拖到府城才子重新掌控话语。

    可他忘了,百姓平日干活能从天亮干到天黑。

    喊几句算什么?

    更何况,这一次他们不是看热闹。

    他们是在替自己喊。

    那个挑担老人忽然从人群中走出来。

    他还抱着那根扁担。

    “老汉不懂规矩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不大,粗哑,却让附近人都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“老汉只知道,刚才那位崔公子的文章,像江边楼上的灯,好看,是好看。可离我远。”

    他抬手摸了摸肩上的旧茧。

    “谢公子的文章,像我肩上的扁担。硌得疼,可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很多人鼻子都酸了。

    寒门学子方槐也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声音有些发颤。

    “学生亦不懂骈文高下。可学生知道,若文章只论辞藻,不问人间,那我等寒门读书,是不是永远只能给别人文章里当泥脚、当笑谈?”

    一个又一个寒门学子起身。

    “学生请评判公断!”

    “学生请评判公断!”

    声音起初零散。

    很快连成一片。

    柳承嗣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
    他看见的不是一群穷书生。

    而是一道裂缝。

    世家文坛压了寒门太久。

    而谢停云这篇檄文,像一根铁钎,狠狠撬进那道裂缝。

    姜照雪望着台下,目光微动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谢停云说过的话。

    世道不讲理,那就把理写到他们不得不看。

    今日,他真把理写到了整座府城面前。

    何崇礼喉结滚动。

    “肃静!肃静!”

    没人听他的。

    也不能说没人听。

    只是这两个字落在人潮里,很快被更大的声音盖住。

    “谢公子!”

    不知谁先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随后第二声、第三声。

    “谢公子!”

    “谢公子!”

    陆小乙激动得快蹦起来。

    “公子,他们在喊你!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我耳朵没坏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怎么这么淡定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台下汹涌的人声,心里却没有多少轻松。

    因为他知道,民心一旦上来,反噬也会更快。

    世家最怕百姓开口。

    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
    果然,柳承嗣忽然冷笑一声。

    “谢兄好手段。”

    他走上前,声音不高,却带着清晰的寒意。

    “前有扁担,后有檄文。谢兄是要让文会变成菜市口么?”

    台下怒声又起。

    柳承嗣却不看百姓,只看评判席。

    “若今日以人多声大定魁首,那府城文会百年清名,便毁于一旦。”

    何崇礼眼神闪烁。

    这话又把他架住了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费章忽然抬手。

    全场慢慢安静。

    老人的声音带着一种久居文坛的分量。

    “第三场,若只论骈文格律,崔衡胜。”

    府城才子席顿时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台下百姓一片哗然。

    陆小乙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可费章下一句,压住了所有声音。

    “若论府城文脉,谢停云胜。”

    全场又是一静。

    费章站起来,环顾四方。

    “今日之争,不在骈文与檄文,在文脉归处。老夫不敢替府城百姓闭口,也不敢替天下文章遮眼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何崇礼。

    “所以此场,老夫判谢停云胜。”

    何崇礼脸色惨白。

    崔衡闭了闭眼。

    柳承嗣眼神阴冷得像结了冰。

    可台下百姓已经不等其余评判开口。

    那挑担老人第一个举起扁担。

    “魁首!”

    方槐跟着喊。

    “魁首!”

    陆小乙终于忍不住,扯着嗓子吼得破音。

    “我家公子,魁首!”

    下一瞬,整条江岸都沸腾了。

    “魁首!”

    “魁首!”

    “魁首!”

    评判席还没落印。

    府城百姓已经先把谢停云送上了魁首位。

    而柳承嗣站在满场声浪里,第一次感觉到一种荒谬的寒意。

    他忽然明白。

    谢停云赢的不是第三场。

    他赢的是台下那些原本没有资格说话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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