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魁首”二字在江岸回荡。
一声高过一声，像浪推浪，推得望江楼上的灯都在晃。
何崇礼坐在评判席上，脸色比纸还白。
他不能不承认，今日府城文会已经失控。
从第一场对联开始，谢停云就在拆他们摆好的台。
到这一刻，台还在，规矩也还在。
可台下的人忽然有了声音。
这比输一场文会更可怕。
费章判了谢停云胜。
另外两位评判沉默许久，终究没有逆着人潮开口。
毕竟他们也要名声。
文人怕死，但更怕死后被写进笑话里。
陆小乙乐得嘴都快咧到耳根。
“公子，三场全胜！三场全胜啊！”
谢停云看他一眼。
“你先把嗓子收一收。”
陆小乙声音已经哑了，仍不肯停。
“我不！今天我就是府城最响的锣！”
顾怀璧冷冷道：“锣还能卖钱，你只能费饭。”
陆小乙立刻委屈。
姜照雪却没有参与他们的斗嘴。
她看着柳承嗣。
柳承嗣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不像一个连输三场的人。
果然，下一刻，柳承嗣缓步走上文台。
他没有怒骂，也没有质疑评判。
他只是向台下长长一揖。
姿态极低。
低到许多百姓反而愣住。
“诸位。”
柳承嗣声音清朗，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。
“今日谢兄才名，柳某亲眼所见，亦心服其敏捷。”
陆小乙小声道：“他服了？”
谢停云道：“他要开始不服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柳承嗣便缓缓抬头。
“只是柳某有一问，不得不问。”
来了。
谢停云心里叹了口气。
熟悉的味道。
上价值。
果然，柳承嗣转向评判席，又转向台下百姓。
“诸位只见谢兄文章写得痛快，可曾想过，如今天下是否当以痛快为先？”
台下渐渐安静。
柳承嗣声音更沉。
“大胤北境，蛮部年年叩边。边军缺粮，朝廷筹饷艰难。江南盐铁，流弊积重。士子所学，本该为国分忧，为君献策。”
他看向谢停云。
“可谢兄今日三场，第一场以巧破题，第二场写扁担挑苦，第三场作檄文骂文坛。好看，痛快，动人。”
“但敢问谢兄。”
柳承嗣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边疆烽火，可因你几句漂亮话而灭？”
“军中缺饷，可因百姓喊一声魁首便足？”
“蛮骑南下时，是靠一根扁担挡刀，还是靠一篇檄文退敌？”
这一连三问，像三支冷箭。
台下许多百姓脸上的喜色慢慢僵住。
北境蛮部。
边军缺粮。
这些事离他们远，却又不算远。
府城每年都有征粮征役，谁家没有亲戚去过边地？
柳承嗣见风向微变，眼底终于浮出一点冷意。
他继续道：“谢兄怜百姓，柳某敬佩。可读书人若只会挑动民情，却不知家国大义，那便是小仁小义。”
“文会魁首，不该只是会让人哭的人。”
“更该是能让天下安的人。”
府城才子席顿时精神一振。
“柳兄说得好！”
“不错，文以载道，家国为先！”
“若无边军护国，何来江南文会？”
何崇礼也像活过来一样。
“柳公子此言，切中要害。”
陆小乙急了。
“这人怎么这样？刚才比骈文，比不过就比边军？那下一场是不是还要比谁会打铁？”
顾怀璧脸色也不好看。
因为柳承嗣这一手很阴。
谢停云前面所有优势，都是来自百姓共鸣。
可一旦被扣上“不顾家国，只煽民情”的帽子，民心就会迟疑。
百姓再爱听你写他们，也不敢说边军不重要。
姜照雪眯起眼。
她忽然发现，柳承嗣不是单纯破防。
他背后有人教。
这套话术太熟练。
先承认你才华，再拔高议题，然后把你原本的优势贬成“小”，把自己的立场包装成“大”。
最后逼你在民心和家国之间选边。
若谢停云继续说百姓，便显得不知兵戈。
若转而说边军，又容易落入柳承嗣准备好的题。
文台上，谢停云却笑了。
他这一笑，让柳承嗣心里莫名一紧。
“柳公子。”
谢停云道：“你这帽子扣得不错。”
柳承嗣皱眉。
“谢兄何意？”
“意思是，挺重，适合拿去边军当头盔。”
台下有人没忍住笑。
严肃气氛被戳了一个洞。
柳承嗣脸色微沉。
“谢兄莫要插科打诨。柳某问的是家国大义。”
“家国大义？”
谢停云点点头。
“好问题。”
他转身走到文台边，目光扫过台下百姓，又扫过府城才子，最后落在柳承嗣身上。
“你问蛮骑南下时，扁担能不能挡刀。”
“当然不能。”
柳承嗣眼神一亮。
谢停云继续道：“可边军手里的刀，是谁家的铁打的？军粮是谁家的田种的？征衣是谁家的妇人缝的？军饷是谁家的税银凑的？”
台下一静。
谢停云声音不高，却像一颗颗钉子落地。
“你把百姓从家国里摘出去，再站在台上谈家国。”
“柳公子，你这家国挺干净啊。”
“干净得没有泥，没有血，也没有人。”
柳承嗣脸色骤变。
顾怀璧眼神微震。
姜照雪扇骨一停。
费章也慢慢坐直。
谢停云继续道：“边军当然重要。可边军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。他们是农人的儿子，是织妇的丈夫，是挑担老人省下一口米送去从军的孩子。”
“你说百姓苦是小仁小义。”
“那我问你，若连他们的苦都不许写，谁来告诉朝廷，边军为何缺粮？百姓为何供不起？豪族为何仓满而军仓空？”
这一次，连府城才子席都安静了。
因为谢停云没有躲。
他接住了家国大义。
然后把它往下扎。
扎进田里，扎进账里，扎进每一个被柳承嗣当作“民情”的人身上。
柳承嗣强压心惊。
“谢兄说得慷慨。既然如此，你可敢以边塞为题，当场作诗？”
来了。
最后一刀。
柳承嗣盯着谢停云。
“不要写扁担，不要写檄文，不要写市井悲苦。就写边关，写军伍，写家国。”
“若谢兄真能写出边军之骨，柳某亲口认你今日魁首。”
台下哗然。
顾怀璧脸色一沉。
“无耻。”
陆小乙连忙点头。
“对，无齿！牙都不要了！”
谢停云却看向人群后方。
那里，不知何时站着几名披旧甲的汉子。
为首一人鬓发斑白，左袖空荡荡，腰间挂着一块边军旧牌。
他一直没说话。
直到听见“边塞诗”三个字，才缓缓抬起头。
谢停云看着那只空袖。
识海中，书库深处，军事后勤与边塞诗卷同时亮起。
书灵低声道：“检测到边军老卒。情境高度适配。”
“可调用边塞诗意象骨架。”
谢停云在心里道：“不用太多。”
书灵一怔。
“为何？”
谢停云望着那名老卒。
“骨在他身上。”
他重新铺纸。
“好。”
谢停云提笔，看向柳承嗣。
“我写边塞。”
一声高过一声，像浪推浪，推得望江楼上的灯都在晃。
何崇礼坐在评判席上，脸色比纸还白。
他不能不承认，今日府城文会已经失控。
从第一场对联开始，谢停云就在拆他们摆好的台。
到这一刻，台还在，规矩也还在。
可台下的人忽然有了声音。
这比输一场文会更可怕。
费章判了谢停云胜。
另外两位评判沉默许久，终究没有逆着人潮开口。
毕竟他们也要名声。
文人怕死，但更怕死后被写进笑话里。
陆小乙乐得嘴都快咧到耳根。
“公子，三场全胜！三场全胜啊！”
谢停云看他一眼。
“你先把嗓子收一收。”
陆小乙声音已经哑了，仍不肯停。
“我不！今天我就是府城最响的锣！”
顾怀璧冷冷道：“锣还能卖钱，你只能费饭。”
陆小乙立刻委屈。
姜照雪却没有参与他们的斗嘴。
她看着柳承嗣。
柳承嗣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不像一个连输三场的人。
果然，下一刻，柳承嗣缓步走上文台。
他没有怒骂，也没有质疑评判。
他只是向台下长长一揖。
姿态极低。
低到许多百姓反而愣住。
“诸位。”
柳承嗣声音清朗，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。
“今日谢兄才名，柳某亲眼所见，亦心服其敏捷。”
陆小乙小声道：“他服了？”
谢停云道：“他要开始不服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柳承嗣便缓缓抬头。
“只是柳某有一问，不得不问。”
来了。
谢停云心里叹了口气。
熟悉的味道。
上价值。
果然，柳承嗣转向评判席，又转向台下百姓。
“诸位只见谢兄文章写得痛快，可曾想过，如今天下是否当以痛快为先？”
台下渐渐安静。
柳承嗣声音更沉。
“大胤北境，蛮部年年叩边。边军缺粮，朝廷筹饷艰难。江南盐铁，流弊积重。士子所学，本该为国分忧，为君献策。”
他看向谢停云。
“可谢兄今日三场，第一场以巧破题，第二场写扁担挑苦，第三场作檄文骂文坛。好看，痛快，动人。”
“但敢问谢兄。”
柳承嗣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边疆烽火，可因你几句漂亮话而灭？”
“军中缺饷，可因百姓喊一声魁首便足？”
“蛮骑南下时，是靠一根扁担挡刀，还是靠一篇檄文退敌？”
这一连三问，像三支冷箭。
台下许多百姓脸上的喜色慢慢僵住。
北境蛮部。
边军缺粮。
这些事离他们远，却又不算远。
府城每年都有征粮征役，谁家没有亲戚去过边地？
柳承嗣见风向微变，眼底终于浮出一点冷意。
他继续道：“谢兄怜百姓，柳某敬佩。可读书人若只会挑动民情，却不知家国大义，那便是小仁小义。”
“文会魁首，不该只是会让人哭的人。”
“更该是能让天下安的人。”
府城才子席顿时精神一振。
“柳兄说得好！”
“不错，文以载道，家国为先！”
“若无边军护国，何来江南文会？”
何崇礼也像活过来一样。
“柳公子此言，切中要害。”
陆小乙急了。
“这人怎么这样？刚才比骈文，比不过就比边军？那下一场是不是还要比谁会打铁？”
顾怀璧脸色也不好看。
因为柳承嗣这一手很阴。
谢停云前面所有优势，都是来自百姓共鸣。
可一旦被扣上“不顾家国，只煽民情”的帽子，民心就会迟疑。
百姓再爱听你写他们，也不敢说边军不重要。
姜照雪眯起眼。
她忽然发现，柳承嗣不是单纯破防。
他背后有人教。
这套话术太熟练。
先承认你才华，再拔高议题，然后把你原本的优势贬成“小”，把自己的立场包装成“大”。
最后逼你在民心和家国之间选边。
若谢停云继续说百姓，便显得不知兵戈。
若转而说边军，又容易落入柳承嗣准备好的题。
文台上，谢停云却笑了。
他这一笑，让柳承嗣心里莫名一紧。
“柳公子。”
谢停云道：“你这帽子扣得不错。”
柳承嗣皱眉。
“谢兄何意？”
“意思是，挺重，适合拿去边军当头盔。”
台下有人没忍住笑。
严肃气氛被戳了一个洞。
柳承嗣脸色微沉。
“谢兄莫要插科打诨。柳某问的是家国大义。”
“家国大义？”
谢停云点点头。
“好问题。”
他转身走到文台边，目光扫过台下百姓，又扫过府城才子，最后落在柳承嗣身上。
“你问蛮骑南下时，扁担能不能挡刀。”
“当然不能。”
柳承嗣眼神一亮。
谢停云继续道：“可边军手里的刀，是谁家的铁打的？军粮是谁家的田种的？征衣是谁家的妇人缝的？军饷是谁家的税银凑的？”
台下一静。
谢停云声音不高，却像一颗颗钉子落地。
“你把百姓从家国里摘出去，再站在台上谈家国。”
“柳公子，你这家国挺干净啊。”
“干净得没有泥，没有血，也没有人。”
柳承嗣脸色骤变。
顾怀璧眼神微震。
姜照雪扇骨一停。
费章也慢慢坐直。
谢停云继续道：“边军当然重要。可边军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。他们是农人的儿子，是织妇的丈夫，是挑担老人省下一口米送去从军的孩子。”
“你说百姓苦是小仁小义。”
“那我问你，若连他们的苦都不许写，谁来告诉朝廷，边军为何缺粮？百姓为何供不起？豪族为何仓满而军仓空？”
这一次，连府城才子席都安静了。
因为谢停云没有躲。
他接住了家国大义。
然后把它往下扎。
扎进田里，扎进账里，扎进每一个被柳承嗣当作“民情”的人身上。
柳承嗣强压心惊。
“谢兄说得慷慨。既然如此，你可敢以边塞为题，当场作诗？”
来了。
最后一刀。
柳承嗣盯着谢停云。
“不要写扁担，不要写檄文，不要写市井悲苦。就写边关，写军伍，写家国。”
“若谢兄真能写出边军之骨，柳某亲口认你今日魁首。”
台下哗然。
顾怀璧脸色一沉。
“无耻。”
陆小乙连忙点头。
“对，无齿！牙都不要了！”
谢停云却看向人群后方。
那里，不知何时站着几名披旧甲的汉子。
为首一人鬓发斑白，左袖空荡荡，腰间挂着一块边军旧牌。
他一直没说话。
直到听见“边塞诗”三个字，才缓缓抬起头。
谢停云看着那只空袖。
识海中，书库深处，军事后勤与边塞诗卷同时亮起。
书灵低声道：“检测到边军老卒。情境高度适配。”
“可调用边塞诗意象骨架。”
谢停云在心里道：“不用太多。”
书灵一怔。
“为何？”
谢停云望着那名老卒。
“骨在他身上。”
他重新铺纸。
“好。”
谢停云提笔，看向柳承嗣。
“我写边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