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昨日还八十八!”

    老妇声音不大,却带着急。

    粮铺伙计把木牌往上一挂。

    “北路粮车少了两成,平码头又涨脚钱。九十六已经算便宜。”

    “我只买三升。”

    “散买一升十文。”

    老妇愣住。

    “牌上明明一斗九十六。”

    “整斗九十六,散买另算。”

    “可我凑不出一斗的钱。”

    伙计摊手。

    “那我也没法子。”

    萧承钧皱起眉。

    他刚才还在算,一百五十文买完一斗粳米能剩五十四文。

    现在才发现,同一种米,穷人买得少,反而更贵。

    老妇从布包里数出三十文。

    伙计舀了三升陈米。

    她又问:“碎米呢?”

    “八文一升。”

    “换一升碎的,两升陈的。”

    萧承钧终于忍不住。

    “老人家,陈米已经差些,为何还换碎米?”

    老妇看他一眼。

    大概觉得这位公子问得很外行。

    “孙子咳了三日,今日得抓药。”

    “米少一口,锅里多添瓢水。”

    “药少一味,孩子夜里喘不过气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便走。

    没有哭。

    也没有抱怨朝廷。

    只是把二十八文的米抱紧了些,像已经做惯这种选择。

    萧承钧站在原地。

    米。

    药。

    那张旧纸上的两个字,第一次同时有了重量。

    谢停云问:“殿下刚才想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替她付钱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没付?”

    萧承钧看着手里的一百五十文。

    “我若替她付了,今日能帮一户。”

    “明日呢?”

    “还会有人来买不起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可以帮。”

    “但别把施舍当成答案。”

    萧承钧没有反驳。

    他走到粮铺前。

    “粳米,一斗。”

    伙计熟练地收钱、下斗、刮平。

    九十六文。

    萧承钧盯着木斗。

    “这斗多大?”

    伙计抬头:“官斗。”

    “有印吗?”

    “当然有。”

    木斗底下果然烙着市署印记。

    萧承钧刚要接,谢停云在旁边提醒:“第三条。”

    先听完。

    他忍住没问。

    后面一个常来买粮的汉子却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印是真的,斗也是真的。刮板换了。”

    萧承钧看过去。

    汉子指了指伙计手里的刮板。

    “板中间鼓一点,刮一次能少半把。”

    伙计脸色一变。

    “胡说什么!”

    汉子冷笑。

    “我在码头装粮十年,一袋差半斤,十袋差五斤。你们东家上月才因为这事赔过钱。”

    粮铺掌柜听见争执,赶紧出来。

    他没护短,接过刮板一看,脸当场沉下去。

    “谁换的?”

    伙计不说话。

    掌柜叫人拿来直尺一贴。

    果然中间微凸。

    围观的人顿时骂开。

    掌柜当众把刮板折了,又给前面几名买粮的人补量。

    萧承钧低声道:“一块刮板,也能偷粮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一户半把,看着小。”

    “乘上一千户,就不小。”

    萧承钧接了下去。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。

    “这题会了。”

    可下一题更麻烦。

    萧承钧问掌柜:“为何米价五日涨了八文?”

    掌柜叹气。

    “公子若只想骂粮商,我也认几句。可这回真不全是我们抬价。”

    他把账簿拿出来。

    河东水患后,东路粮车绕道。

    平码头装卸每石涨四文。

    城门入市验引涨两文。

    两处牙行说车少,又加撮合钱。

    最麻烦的是沿路三处关卡,名义上没有加税,却多了“验袋”“护路”“补桥”三样杂钱。

    “每处只拿一点。”

    掌柜摊开手。

    “粮走到京城,一石已经多十几文。我们若不涨,卖一车亏一车。”

    萧承钧看向谢停云。

    “这些杂钱,户部旬报里有吗?”

    “多半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“因为它们每一笔都小,小到不值得单列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街上来往的人。

    “可百姓过日子,最怕的就是许多小钱一起长牙。”

    萧承钧沉默片刻,把粮交给陆小乙。

    “去码头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抱着一斗米,脸都皱了。

    “我也上课?”

    “你负责教具。”

    “这教具怎么越来越沉?”

    平码头离南市不远。

    还没走近,便听见号子声。

    几十名脚夫扛着粮袋上下跳板,汗把短褂贴在背上。

    萧承钧找了个歇脚的汉子。

    “今日一工多少钱?”

    “一百六十文。”

    太子神色稍缓。

    比谢停云昨日给的还高。

    汉子又道:“扣八文行钱,五文茶水,若踩坏袋子照价赔。午后没船,就只算半工。”

    “茶水也扣?”

    “码头的茶棚是行头家的,不喝也扣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不去别处做?”

    汉子笑了。

    “公子,京城活多,人更多。你不扛,后头有人扛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和粮铺伙计方才那句“后头还有人”几乎一样。

    一个卖粮。

    一个卖力气。

    都觉得后面有人等着。

    萧承钧忽然问:“你家几口?”

    “五口。老娘、媳妇、两个娃。”

    “每日吃多少米?”

    “省着一斗上下。掺豆,掺杂粮,月底没钱就喝稀些。”

    “孩子读书吗?”

    汉子摆手。

    “大儿认几个字。书院不敢想,等再大点跟我扛包。”

    “若生病?”

    “先熬。”

    “熬不过呢?”

    汉子看了他一眼,笑意淡了。

    “那就借。”

    “借不起?”

    这次,汉子没答。

    远处有人喊开工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把剩下半碗水一口喝干。

    “公子,我得挣钱了。”

    萧承钧看着他重新钻进人群。

    一百六十文。

    扣掉十三文。

    若只买一斗粳米,剩五十一文。

    五口人还要吃菜、盐、柴,要租屋,要穿衣,要看病。

    户部说京中米价尚稳。

    脚夫说,先熬。

    两个答案都可能是真的。

    可只有一个答案会疼。

    萧承钧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黄忠隔着人群望着自家殿下,几次想上前,又停住。

    谢停云也没有催。

    过了片刻,萧承钧忽然转身。

    “再去药铺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挑眉。

    “半日课,殿下准备加时?”

    “米已经买了。”

    萧承钧看向陆小乙怀里那斗粮。

    “还剩五十四文。”

    “孤……我想看看,五十四文能买什么药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眨了眨眼。

    这回没人笑他险些说漏嘴。

    三人从码头往长乐坊走。

    路边有孩子蹲着捡粮车漏下的谷粒,一颗一颗装进小布袋。

    萧承钧经过时,脚步慢了一瞬。

    却没有停下来发钱。

    他只是低头,把今天听见的数字重新算了一遍。

    九十六文一斗米。

    一百四十七文实得工钱。

    三十文买不起三升好米。

    五十四文还要去问一副药。

    从前他在东宫看天下,天下有州县、有赋税、有仓廪、有军饷。

    今日走进菜市,天下忽然变小了。

    小到一只钱袋就装得下。

    也忽然变重了。

    重到每少一文,都有人要从饭、药、书里挑一样放下。

    谢停云走在旁边,什么也没说。

    这堂课到此刻,才真正开始。

    而萧承钧第一次明白。

    所谓民生,从来没有“尚可”两个字那么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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