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四文,最后只买到半副药。

    药铺伙计把纸包推过来时,萧承钧盯了很久。

    止咳的紫菀、陈皮能配,贵一点的杏仁只能减量。若再添一味,钱便不够。

    他没让黄忠补。

    回东宫的路上,那只钱袋里只剩两枚铜钱,碰在一起,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第二日早朝,萧承钧把两枚铜钱放到了御案上。

    满殿文武都愣了。

    元佑帝看着儿子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儿臣昨日一百五十文的余钱。”

    “你拿一百五十文做什么去了?”

    “买米,问工钱,买药。”

    萧承钧没有讲什么体恤万民,也没有先说自己看见多少苦。

    他只报数。

    “南市粳米一斗九十六文,散买一升十文。平码头脚夫一日名钱一百六十文,扣行钱、茶钱,实得一百四十七文。五口之家,省着吃,一日近一斗。剩五十一文,若家中有人咳喘,连一副寻常药也配不齐。”

    户部班列里有人低下头。

    这些数字都很小。

    小到塞不进一封谈天下财赋的大奏疏。

    可一百四十七减九十六,谁都算得出来。

    元佑帝问:“户部旬报,京城米价几何?”

    户部侍郎出列。

    “回陛下,七十四文上下。”

    “太子买的是九十六。”

    “官报取各坊陈米、新米、粳米均价,又计大宗交易,故与零售有差。”

    “差二十二文,也叫有差?”

    那官员额角开始见汗。

    谢停云站在御史班里,安静得很。

    元佑帝扫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昨日也在。”

    “臣在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不说话?”

    “殿下已经把账带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朕问你怎么看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出列。

    “臣看见三层价。”

    “一层写在户部旬报上,一层挂在粮铺木牌上,还有一层落在百姓钱袋里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层方便朝廷看趋势,第二层方便商户做买卖,第三层才决定今晚的锅能不能添米。”

    户部尚书皱眉。

    “照谢御史此言,户部每日报遍京城每一家粮铺?”

    “用不着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挑几处南市、北市、码头、贫坊,每日记三样:米价、工钱、余粮。十个小数,比一张漂亮均价更早发现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还要查平码头、城门、牙行沿路杂钱。”

    “昨日粮商说,每一处只多收一点。到了京城,一石粮便多出十几文。”

    “百姓最扛不住的,往往就是每处都只多一点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站在首列,没有开口。

    三日前,他还在问谢停云如何给快刀做鞘。

    今日这把刀没有挥向谁。

    它先拿出一把小算盘。

    元佑帝忽然问户部尚书:“你部里还缺人吗?”

    户部尚书心里咯噔一下。

    “臣部中……人手尚可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抬头。

    他从这四个字里听出了“千万别来”。

    元佑帝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尚可,那便塞得下一个。”

    满殿一静。

    “监察御史谢停云,河东查仓、核账、平赈有功,熟粮政,知民价。”

    “自今日起,列户部右侍郎候补。”

    “本官暂不迁,先入户部议京仓、平籴、转运三务。所有京畿粮价旬报,加一份市价实录。”

    “做得好,再谈那把椅子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旧党一侧几乎同时抬头。

    程肃第一个出列。

    “陛下!谢停云资历尚浅,从县令转御史未久,如今又列侍郎候补,恐朝廷迁擢太骤!”

    另一人紧跟。

    “御史本掌纠察,若再入户部核账,既查人又议政,权责易混。”

    第三个人更直接。

    “户部关乎天下钱粮,岂可拿来试才?”

    谢停云听了半晌,忽然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诸公放心。”

    “候补的意思,臣理解。”

    “椅子还没坐上,锅先背一口。”

    武将班里有人没忍住。

    元佑帝也笑了。

    “你倒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臣做县令时就懂。好事写圣恩,坏事写本官处置不当。”

    户部尚书嘴角抽了抽。

    这人还没进户部,已经开始总结部门生存经验。

    更难受的是后排几个郎官。

    其中一人去年管过京仓修缮,账上写“鼠耗三百石”;另一人经手平码头脚钱,最清楚“临时护路费”是怎么从两文长到五文。

    两人隔着官帽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同一个念头。

    谢停云若只是升官,他们未必怕。

    可这人每到一处,先问的总是最不起眼的那一行数。

    河东一枚木筹能牵出巡抚。

    青山一斗米能牵出豪族。

    如今轮到户部,谁也不知道他会从哪一文钱开始翻。

    程肃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。

    他再度开口:“陛下,臣请给候补之职设期。若三月无成,当仍归御史本任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点头。

    “三月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也点头。

    “臣赞成。”

    萧承钧这时也出列。

    “父皇,儿臣还有一请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市价实录别只让谢御史报给儿臣看。”

    太子道:“请户部每十日择一日,把京中米、药、柴、工价四项抄送东宫。儿臣自己看,也自己去核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看了他片刻。

    “昨日买一斗米,买上瘾了?”

    萧承钧有些无奈。

    “儿臣只是终于知道,一张旬报里少掉的二十文,落到人家里会少什么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嘴角却轻轻抬了一下。

    程肃反倒一怔。

    “谢御史不觉得短?”

    “查一笔钱去了哪里,三个月很长。”

    几名户部官员心里同时一紧。

    陈既白终于开口。

    “候补可试,权界要明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他。

    陈既白淡淡道:“看老夫做什么?三道锁才写完,你就忘了?”

    “没忘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拱手,“谢陈公替臣看着门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顺势定下规矩。

    谢停云可调阅京仓、转运、平码头公开账册,可请户部复核,不得单独支粮,不得越部改税。发现急情,按新拟《急务例》先封存证据,再报御前。

    边界一条条写清。

    旧党反而更难拦。

    因为这份任命已经从“皇帝偏爱一个年轻人”,变成了一场有尺、有期、有复核的试用。

    散朝后,消息飞得比谢停云本人还快。

    陆小乙在宫门外听完,眼睛都圆了。

    “公子,您真要进户部?”

    “只是候补。”

    “当年他们造谣,说您要抄户部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陛下这是给谣言补手续?”

    顾怀璧走在一旁,淡淡道:“你若再喊两句,明日便会传成谢停云已经坐上尚书位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捂嘴。

    到了户部,主事抱来第一摞转运册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先看盐,也没有先看河东。

    他看向昨日粮商提过的北路。

    五日之内,入京粮车少了两成。

    账上解释只有六个字。

    “北道车脚骤紧。”

    为什么紧。

    没人写。

    谢停云指尖在那一行停了停。

    然后把册子折了个角。

    “这条,先留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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