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停云列入户部候补的第二日,姜照雪进宫时,怀里抱着一卷很薄的章程。

    薄得只有十二页。

    礼部却像看见十二把刀。

    “女学?”

    曹谨言声音都高了一截。

    “昭明郡主,女子读书,家中自有父兄教导。朝廷另设女学,古来少有先例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道:“所以我请试一年。”

    “试什么?”

    “识字,算学,契书,律例,医护。”

    曹谨言愣了愣。

    他原本准备了半肚子“女子议政”“牝鸡司晨”,结果对方第一张课目表上,没有策论,没有经筵,也没有让女学生明日集体去抢六部官印。

    只有最普通的东西。

    会看一张契。

    会算一笔工钱。

    看得懂药方上的斤两。

    知道进衙门递状时,自己的名字该写在哪里。

    一名礼官忍不住道:“这些事情,女子学来何用?”

    姜照雪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青梧案十七名女子里,有六人就是在契纸上按了手印。”

    “她们有人识自己的名字,却看不懂旁边写着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有人以为签的是三年工契,纸上写的却是终身卖身。”

    “有人会算绣工,却不知道东家扣她四成工钱,账目早已多扣了两遍。”

    “若这些都叫无用,我想问大人一句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才算有用?”

    那礼官张了张嘴。

    没答出来。

    元佑帝接过章程。

    第一页只有四个字。

    “先教自立。”

    第二页写招生。

    不问门第,不限官民,先收京中十二至二十岁的女子五十人。贫户免束修,富户照缴。愿旁听的寡妇、女工,可开夜课。

    第三页写先生。

    女先生为主,若算学、医药暂缺人,可请外师隔帘授课,待有合格女师再替。

    第四页写考核。

    每月不考漂亮文章。

    考一张假契能否看出坑,一本家账能否算清,一封状子能否写明白,一副药单能否识错斤两。

    元佑帝看到这里,抬眼。

    “谁写的?”

    “臣。”

    “谢停云没插手?”

    姜照雪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他改了两处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今日恰好因京仓议事在殿中,听见后立刻抬头。

    “臣只改了错字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看他。

    “你还在‘考核不许只背书’后面加了八个字。”

    “哪八个?”

    “背得再熟,也不能抵账。”

    殿里有人笑出声。

    谢停云很坦然。

    “臣觉得很重要。”

    曹谨言沉声道:“女学一开,今日学契书,明日便有人要学经义;今日学算账,后日便有人要考科举。郡主可想过后果?”

    “想过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还敢请?”

    “她若真能学会经义,真能考过别人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语气平静。

    “到那一日,再论到那一日的规矩。”

    “我今日只问诸公,女子可不可以先学会看懂卖自己的那张纸。”

    殿中忽然安静。

    陈既白站在前列,眉头皱得很深。

    他依旧不赞成女子轻易入仕。

    可“看懂契书”四个字,他没法说不该。

    曹谨言转向谢停云。

    “谢御史既赞女学,想必又要以一篇文章压众议?”

    “今日不写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“门都还没开,先让人进去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诸公若担心女学一开天下大乱,可以先记日子。”

    “一年后若京城真因为五十个女子会算账亡了国,臣亲自替诸公写罪己疏。”

    连元佑帝都没忍住。

    “你替谁罪己?”

    谢停云立刻改口。

    “臣替自己写检讨。”

    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
    笑声落下,元佑帝把章程放回案上。

    “钱从哪里出?”

    这才是最现实的一刀。

    礼部几人精神一振。

    只要动国库,便有得争。

    姜照雪答得很快。

    “第一年不用户部拨银。”

    “臣将此前所赐金帛折银,作馆舍与先生束修。谢停云廉价书铺愿按成本供蒙本。巡察司旧库有一处空院,可先借半年。”

    户部尚书下意识看向谢停云。

    谢停云摊手。

    “真没来找户部。”

    户部尚书竟莫名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元佑帝沉吟片刻。

    “准。”

    一个字落下,曹谨言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“陛下!”

    “试一年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道:“京兆备案,巡察司协办。五十人为限,不借试学之名私授官职,不以身份强迫任何人入学。”

    “半年一核,一年上报。”

    “好不好,让结果说话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躬身。

    “臣领旨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忽然道:“老臣还有一句。”

    曹谨言神色一振,以为文宗终于要拦。

    陈既白却看着姜照雪手里的章程。

    “既称试学,就要真的试。”

    “别只挑五十个本就聪慧、家中也愿供读的女子,最后拿她们做一篇漂亮文章。”

    “若贫家女工白日做活,只能夜里来,你的先生能不能等?”

    “若有人学三个月仍写不好字,你是退她,还是改教法?”

    姜照雪认真听完。

    “先改教法。”

    “仍学不会?”

    “让她学会自己最需要的。有人先学账,有人先学契,有人只想学会写家书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这句话,比‘天下女子皆可为官’稳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在旁边道:“陈公,今日没人说后一句。”

    “老夫提前堵你的嘴。”

    “那您堵晚了,我已经听见夸奖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懒得理他。

    姜照雪却把“夜课不得因进度逐人”一条,当场添进章程。

    她直起身时,脸上仍旧很淡。

    只有握章程的手,比平日紧了一点。

    这扇门,她从临安借着“姜公子”的名字走到京城。

    今日终于有人肯把门牌写成女子自己的名字。

    午后,女学试点尚未正式挂牌,巡察司门外先来了七个人。

    第一个是苏晚青。

    她抱着一摞纸,站在最前面。

    姜照雪认得她。

    “你来报名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你本来就识字。”

    “我想学律例和算账。”

    苏晚青把那摞纸放下。

    “以后若还有人拿一张契骗姑娘,我希望她来找我时,我能告诉她这张纸哪里有坑。”

    后面一个绣坊女工小声道:“我只会写名字,也能来吗?”

    姜照雪点头。

    “能。”

    “我十七了,会不会太晚?”

    “章程写到二十。”

    “那二十一呢?”

    姜照雪停了一息。

    她把章程翻到招生那页,提笔在“二十”后面加了四个字。

    “先来再说。”

    苏晚青笑了。

    登记册摊开。

    第一行姓名,没有代写。

    苏晚青一笔一画,自己写下三个字。

    第二个人握笔很僵,写歪了。

    第三个人只会写姓。

    没人催。

    到了傍晚,五十个名额已经填了三十七个。

    陆小乙跑来送廉价蒙本,探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“姜姑娘……郡主,这么多人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公子说过,开门最怕没人进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合上名册。

    “现在呢?”

    陆小乙看着门外还在排队的女子。

    “现在怕院子太小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终于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那就先把这一间教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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