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学获准的消息传出京城时,一辆不起眼的青篷车正沿官道向西。

    车轮沾着泥。

    赶车人穿粗布短褐,像个替东家跑长途的老把式。

    直到车拐进京郊二十里外一座废书院,院门从里面合上,赶车人才跳下车,垂手立到一旁。

    “社首。”

    车帘掀开。

    先伸出来的是一只苍老的手。

    无名指上戴着一枚乌黑戒指。

    戒面古篆,一个“墨”字。

    灰袍老人下车时咳了两声。

    他的面容很普通。

    普通到放进国子监一群告老先生里,半个时辰也未必有人能再认出来。

    可院中十余人无一敢抬头。

    这是墨社社首数年间第一次离开那座无名内宅,亲自到京郊落脚。

    废书院正堂里,桌上已经放了三份消息。

    第一份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列户部右侍郎候补,暂议京仓、平籴、转运。”

    第二份。

    “昭明郡主女学试点获准,首批五十人。”

    第三份。

    “三皇子闭府,承明园外库尽封。”

    灰袍老人看完,手指在第三份上停得最久。

    一名黑衣人低声道:“承明园折损太重。袁成入狱,文社书局也被查了大半。三殿下如今见不到外臣。”

    “见不到好。”

    黑衣人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社首?”

    “人身边太热闹,听不见谁说话。”

    灰袍老人坐下。

    “三个月闭府,足够他把怨气养熟。”

    “等门再开,他会比从前更想赢。”

    另一人问:“那谢停云呢?”

    “升得快。”

    老人拿起第一份消息。

    “从一间破屋走到户部候补,他花了多久?”

    “不到两年。”

    “太快。”

    “杀?”

    老人抬眼。

    那人立刻低头。

    “属下失言。”

    “我说过。”

    灰袍老人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“死掉的谢停云,比活着的更麻烦。”

    “他在河东把一千八百七十三个死人写回账里。今日若有人把他杀了,天下寒门会替他写十万个名字。”

    “要让他败。”

    “败在他最会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黑衣人迟疑:“文章?”

    “天下。”

    老人把三份消息并到一起。

    “他教太子看米价,帮姜照雪开女学,又要进户部碰粮账。”

    “看上去三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其实只是一件。”

    “他在让越来越多的人相信,朝廷可以变。”

    正堂里一时无人说话。

    这句话比“谢停云诗才惊世”更让人心里发冷。

    诗再好,最多让人背。

    规矩若真改了,会让人开始问,为什么过去不改。

    灰袍老人拿起第二份消息,轻轻一笑。

    “五十名女子。”

    “诸公昨日已经有人写‘阴阳失序’了。”

    “太急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“五十个人刚进门,就喊天下要亡。百姓只会觉得他们胆子比针眼小。”

    老人把一封旧邸报丢到桌上。

    那是当初《才不问男女论》传开后,旧党最激烈的一篇檄文。上面写“妇人一识外事,家国立危”。

    结果第二日,京城传得最广的反而是谢停云那句“两把尺”。

    “记住。”

    老人道:“骂得比对方荒唐,便是在替对方立碑。”

    几名黑衣人低头。

    老人道:“女学先不碰。”

    “让它开。”

    “开得越响,日后越好用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用?”

    “把它和太子绑在一起。”

    灰袍老人指尖敲了敲桌面。

    “说东宫纵容宗室女子问政,说太子受谢停云蛊惑,要改祖制、动科举、夺世家之位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不必让百姓信。”

    “先让官员怕。”

    老人又点了三个人。

    “礼部那边,别再联名写一样的弹章。”

    “有人写祖制,有人写财用,有人写科举,有人只写‘太子近来用人太急’。”

    “话要像他们自己想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墨社以前吃过亏。十二封奏疏连行距都一样,谢停云一眼就看出有人统一发题。”

    黑衣人低声道:“那书局呢?”

    “也别同日发。”

    “先让一位告老名儒叹一句世道变快,再让两个年轻士子写担忧,最后让茶楼说书人把话讲得最浅。”

    “真正能走远的谣言,得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添了一句。”

    “等十个人各添一句,最初那句是谁写的,便没人追了。”

    “到那时,墨社只需站远些,看他们替我们往下写。”

    “怕自己的儿子考不过寒门,怕自己的女儿开始问话,怕自己的田册被查,怕自己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忽然要重新解释。”

    “怕的人多了,就会自己找三皇子。”

    有人听明白了。

    “社首想替三殿下重新聚人?”

    “聚人只是第一步。”

    老人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。

    纸上画着大胤北境。

    几处军镇旁,点着极小的黑点。

    “第二步,等一场败。”

    正堂里几个人同时抬头。

    “北边要动?”

    “已经在动。”

    灰袍老人道:“蛮部三部合骑,七日前越过冬牧线。兵部还以为只是抢秋草。”

    黑衣人脸色微变。

    “这消息从何处来?”

    老人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墨社的根里,本就混着旧文阀、豪商,也混着一些不该长在大胤土里的东西。

    他只问:“若北境告急,朝廷先要什么?”

    “兵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呢?”

    “粮。”

    灰袍老人点头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昨日刚碰转运。”

    “若军粮迟,谁最适合背这口锅?”

    众人神色渐渐变了。

    “户部。”

    “更准确些。”

    “谢停云。”

    老人笑了。

    “第三步,太子会替他保。”

    “太子一保,便把自己的名也压上去。”

    “若北境守住呢?”

    “那就说劳民伤财,太子用人轻率。”

    “若北境失守呢?”

    “那就更省事。”

    黑衣人低声问:“三皇子什么时候入局?”

    “现在不用。”

    灰袍老人看向封闭的院门。

    “真正好用的棋,不急着落。”

    “先把天下写成两种样子。”

    “一种叫太子的新政:寒门进户部,女子开学门,旧规矩天天被问。”

    “一种叫三皇子的守成:不折腾,不翻账,不让任何人失去原来的位置。”

    “等人们自己选。”

    黑衣人背后发凉。

    这才是墨社最擅长的东西。

    不先夺刀。

    先夺解释天下的话。

    灰袍老人将北境图压在三份消息下面。

    “听鹤园暂弃。”

    “京中所有明线收三成。”

    “书局别急着骂谢停云,先写太子。”

    “题目朴素些。”

    他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就叫《储君宜静论》。”

    有人提笔记下。

    院外忽然传来三长一短的敲门声。

    一名信使快步进来,递上一枚细小骨牌。

    骨牌北面,刻着一道新鲜划痕。

    老人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“比我想的还快。”

    “社首,什么消息?”

    他把骨牌翻过来。

    背面只有四字。

    “三部南下。”

    灰袍老人将骨牌压住。

    “传令。”

    “夺嫡文局。”

    “起笔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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