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部南下的骨牌送到京郊时,北境的八百里急报已经过了居庸驿。

    第二日卯时,崇政殿刚开朝,殿外便响起急促马铃。

    一道红封越过通政司,直接送到御前。

    封皮沾着干涸血迹。

    “北境军情,八百里急!”

    满殿瞬间没了杂声。

    元佑帝拆开急报。

    只看第一行,脸上的松意便彻底消失。

    兵部尚书出列时,脚步都快了半分。

    “陛下?”

    元佑帝把急报递下去。

    “念。”

    兵部尚书展开。

    “蛮部赤狼、黑角、白帐三部合骑南下,七日前越冬牧线,连破白沙、青石两处边堡。”

    “昨夜游骑已至定北关外四十里,前锋约两万,后续尘骑连营,实数未明。”

    “北境主将秦烈收拢两堡残兵,闭关固守,请朝廷速发援军、箭料、药材、军粮。”

    念到最后一句,兵部尚书声音更沉。

    “定北军现粮,可支十二日。”

    十二日。

    这三个字比两万蛮骑更让户部的人脸色难看。

    元佑帝问:“北境今秋军粮,发了多少?”

    户部尚书立刻出班。

    “第一批十二万石,七月已发。第二批十万石,八月初出京。另有沿途州仓调拨八万石,按程应已陆续抵北。”

    “按程?”

    元佑帝声音冷下来。

    “秦烈的仓里只剩十二日。”

    户部尚书额角见汗。

    “臣请即刻核转运回单。”

    兵部有人道:“北境多年粮紧,本就有就地采购与边仓周转。秦烈所报十二日,或只是前军仓数。”

    “或许?”

    太子萧承钧忽然开口。

    众人看向他。

    这位储君很少在军情初报时抢话。

    萧承钧没有谈御驾,也没有先喊决战。

    他只问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十二日,是全军能吃十二日,还是定北关前军能吃十二日?”

    兵部官员一怔。

    “急报未写明。”

    “多少兵?”

    “定北军在册三万八千余。”

    “实到多少?”

    “需查点名册。”

    “每日耗粮多少?”

    “依军制……”

    “孤问实耗。”

    那官员停住了。

    谢停云站在不远处,抬眼看了太子一瞬。

    昨日菜市那一百五十文,没有白花。

    朝廷一听边关告急,最容易先算十万兵、百万饷、千里防线。

    萧承钧学会先问最小的数了。

    一个兵一天吃多少。

    仓里究竟有多少兵。

    十二日到底是谁的十二日。

    元佑帝显然也听出来了。

    “兵部,一个时辰内把定北军实员、日耗、三处边仓存粮送来。”

    “户部,把三批军粮的每一程回单拿来。”

    “朕不要‘按程’。”

    “朕要粮走到哪儿。”

    “臣等领旨!”

    朝议没有散。

    一个时辰后,第一批账送进殿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到转运册第一页,心里便沉了一点。

    第一批十二万石,户部总账写“已抵北境”。

    可沿途八处交割回单,只收到了六处。

    第二批十万石,五日前经过京北八码头,此后两张回单日期竟隔了整整四日。

    更巧的是,京城南市昨日所说的“北路粮车少了两成”,起点恰好也是五日前。

    谢停云指着日期。

    “这两件事对上了。”

    户部主事低声道:“谢御史怀疑军粮征车挤了民粮?”

    “只看得出车紧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摇头。

    “原因还没查。”

    “可能是军需征调,也可能是关卡堵车、马料短缺、道路坏了,甚至有人把车拿去运别的货。”

    “先别替账解释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是他刚教太子的第三条。

    如今先用在自己身上。

    兵部送来的名册也很快到了。

    定北军在册三万八千四百六十七。

    最近一次点验实到三万三千余。

    前线伤病、外派、哨骑尚未全合。

    十二日粮,确实只算了定北关与两处前营。

    可后方三座仓能补多少,急报里没有数。

    信息越多,反而越没人敢轻易说“够”或“不够”。

    程肃忽然问:“谢御史昨日才入户部议转运,今日北路便出缺口。可见粮运之事,远非市井问几句米价便能明白。”

    这话听着像提醒。

    落在几名旧党耳中,却已经有了另一层意思。

    若北境出事,先把谢停云与“转运”两个字绑在一起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程御史说得对。”

    程肃反倒没想到他会认。

    “所以臣昨日没有改一张调粮令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自己的候补批文放到案上。

    “臣能看的账、能碰的权,陛下写得很清楚。北路五日前就开始少车,那时臣还在菜市替太子抱米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若在,大概会纠正:米是他抱的。

    殿中几名想顺势开口的人,只好把话咽回去。

    陈既白看着满案数字,忽然道:“军情最怕两种话。”

    “哪两种?”元佑帝问。

    “一个说必胜。”

    “一个说必败。”

    “都比查清楚容易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陈公今日这句话,学生认。”

    “少套近乎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道:“你先把粮算明白。”

    殿中紧绷的气氛松了极短一瞬,又被第二封急报重新压住。

    定北关外,蛮骑已经开始试攻。

    白沙堡残兵两百一十七人退入关内。

    青石堡守将战死。

    秦烈在急报末尾只写六句话。

    “关可守。”

    “兵可战。”

    “箭尚足。”

    “马料缺。”

    “伤药缺。”

    “粮最急。”

    兵部尚书立刻展开北境舆图。

    白沙、青石两堡原本卡着关外两条小道,如今一失一破,蛮骑若继续南压,下一步便能碰到定北关东侧的运粮支线。

    主粮道还在。

    可从最近州仓到定北关,至少要过三处驿场、一道石峡。

    其中任何一处慢半日,前军的“十二日”都会再少一截。

    元佑帝指着石峡。

    “这里谁守?”

    “定北军一营,另有地方驿卒。”

    “先增兵。”

    “臣领旨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看完,直接下旨。

    “兵部,调京营三千弩手、两营骑军北上。”

    “太仆寺征健马,太医院集伤药。”

    “户部今夜起再发军粮十万石,沿途州仓先开,不等京粮全齐。”

    “秦烈守关,援军未至前不得轻出决战。”

    一道道军令落下。

    最后,皇帝的目光停在满殿文臣身上。

    “粮发出去,朕还要一个人跟着去。”

    “从京仓到定北关,逐仓点,逐程验。”

    “谁扣粮,封谁的仓。”

    “谁误军,先拿谁。”

    殿中忽然安静得有些过分。

    去北境督粮。

    做得好,军功未必算你的。

    做坏一程,几万将士都会记你。

    更何况蛮骑已经到了关外。

    元佑帝看了一圈。

    “怎么?”

    “方才论国事时,一个比一个有胆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怎的没人说话了?”

    谢停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本北路转运册。

    五日少两成。

    六处回单。

    四日空档。

    他把册子合上。

    然后往前走了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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